陈晏全神贯注地画着线条,没有注意到林初禾的视线。
林初禾收回目光,没点破。
“林参军。”陈晏画完最后一笔,直起腰递过图纸。
除了三合土营墙和箭楼,陈晏还加了改动。营墙下方连通了排水沟,能直接用来灭火;箭楼的射口也让了防火倾角。
“命比料值钱。”陈晏低声咳嗽了两下,“材料没了再找,人死了就没了。这些设计能少死点人。”
林初禾看着图纸,语气平常地说了一句:“你这手艺,搁在京城工部,也是头一份。”
陈晏的手猛地一抖。
炭条在粗纸上划出了一道刺目的黑痕。他迅速低下头,用剧烈的咳嗽掩饰失态,眼尾泛起一圈微红。
就在这时,半夏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走进来。
“公子,该喝药了。”半夏小声说,一抬头看到林初禾,吓了一跳,赶紧行礼,“林参军。”
林初禾点点头,把图纸卷起来。
“这图画得很好。”林初禾拍了拍陈晏的肩膀,“药趁热喝,歇着吧。”
他转身走出帐外,回头看了一眼。陈晏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一块僵硬的石头。
傍晚,营道上风很大。
大营里到处是兴奋议论着回城的兵卒。林初禾拢着袖子往偏帐走,齐锋迎面走来。
“林参军。”齐锋停下脚步,“王爷吩咐了,让你准备一下,后日随大军一起回城。大棚里的红薯留好种,一并带回去。”
林初禾盘算了一下春耕的规模,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回去了,王爷的饭……”
齐锋笑了,眼神透着通透:“您不在,王爷那脾胃,还能吃谁让的饭?”
齐锋传完话就走了。
林初禾站在冷风里,脑子里还在盘算开荒的亩数。忽然,他的思路极突兀地卡壳了。
回北疆城?回燕王府?
他站在原地,眉头一点点拧成了麻花。
这几个月天天带着人种地、熬盐、盘烂账,全营上下规规矩矩地喊他“林参军”。日子过得太充实,他差点忘了自已最初穿越过来时的身份。
“我是替嫁过来的王妃啊……”林初禾咽了一口唾沫,一阵夹着雪沫子的冷风吹过,激得他头皮发紧。
回了王府,住哪儿?住正院还是去漏风的偏院?府里那些从京城跟来的下人和眼线,怎么叫他?
林初禾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跑回偏帐,把门帘死死拉上。
他从床底扯出破布包袱,把陆沉舟的药方、水利图纸、几包种子、还有那本厚重的军需底账,一样样往里塞。
“我都当了几个月管后勤的林参军了,现在让我回去当王妃?”林初禾一边折那件新棉袍,一边郁闷地嘀咕。
他把棉袍塞进包袱里,动作忽然停住了。
不对。
萧烈连骨咄禄的内线都能一眼看穿,连黑山堡的草料都能查出门道。这么个长了一万个心眼子的活阎王,会不知道自已是个男的?会不知道自已是替嫁的?
既然早知道了,为什么不揭穿,还顺理成章地带他回王府?
帐子里安静得只有炭火的剥啄声。
林初禾盯着跳动的油灯火苗,脑子转得飞快。
京城派人盯着燕王府,萧烈如果直接撕了这层窗户纸,等于明着跟皇权掀桌子。留着他这个“王妃”的身份,反而是一块挡箭牌。
“好啊。”林初禾气极反笑,一把将包袱扎成死结,“拿我当挡箭牌是吧?行,这王妃我当了。到时侯可别怪我拿王妃的名头,在燕王府里翻天。”
一口气吹灭油灯,林初禾脱了鞋,直挺挺地躺在床板上。
黑暗中,他习惯性地摸了摸枕头边那个白瓷罐子光滑的表面。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刚才那种运筹帷幄的豪情瞬间塌了下去。
“林初禾啊林初禾。”他极小声、极郁闷地嘟囔了一句,“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就混成人家老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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