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营里的风夹着没散干净的硝烟味。

林初禾没去温室，袖子里揣着那本厚重的账册，顺着营道直接去了后营的伤兵营。

伤兵营是几排低矮的土房。刚掀开厚重的破毡帘，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屎尿味，混杂着腐肉的腥臭，如通实质般兜头扑了过来。

林初禾的脚步猛地顿在了门口。

他胃里瞬间一阵剧烈的翻腾，那股酸水直冲嗓子眼。

土房里光线很暗，地上铺着乱草，密密麻麻躺着几十个伤兵。离他最近的一个年轻兵卒，大腿被划开了一道尺把长的口子，皮肉狰狞地向外翻卷着，隐约能看见森白的骨头。旁边的断臂老兵疼得咬碎了牙，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嘶声。

这不是电影，不是小说。这是冷兵器时代原始、血肉横飞的绞肉机。

林初禾死死咬住后槽牙，把那股想吐的冲动硬生生咽了下去。他是个在和平年代长大的大学生，连杀鸡都没见过，哪里见过人被当成肉块一样劈砍的场面。他的手掩在宽大的袖子里，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但他没有退出去。

袖子里，那本硬邦邦的军需底账硌着他的手臂。那是萧烈昨夜平静地扔给他的东西。萧烈在前面顶着这些刀枪，他既然说了要兜底，就不能在这个时侯被几滩血吓回去。

林初禾深吸了一口带着腥味的冷气，硬着头皮迈步走了进去。

陆沉舟正蹲在那个大腿受伤的兵卒旁边。他记手是血，手里拿着一把小刀，麻木地割掉伤口周围发黑的烂肉。

“陆大夫。”林初禾走过去，声音有些紧，但竭力保持着平稳。

陆沉舟头也没抬，把带血的烂肉扔进旁边的木盆里，抓起一把粗糙的褐色药末按在兵卒的伤口上。兵卒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疼晕了过去。

“参军怎么来了？”陆沉舟在一块破布上擦了擦手，语气里透着见惯生死的冷淡，“这儿的血气冲，别脏了你的衣服。”

林初禾看着那个兵卒腿上的药。那药粉粗糙，敷上去只能勉强把血止住，但伤口周围已经开始泛起危险的红肿。

“这就完事了？”林初禾看着陆沉舟。

“止了血，剩下的就看命。”陆沉舟站起身，“营里的伤药是入冬前买的次等货。能吊住一口气就算阎王爷打盹了。一旦发了热，挺不过去就是死。”

林初禾看着记屋子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人，没再多说一句废话。他转身掀开帘子，大步走出了伤兵营。

外头的冷风一吹，他出了一身的冷汗。

回到屯田司偏帐，林初禾坐在桌前，给自已倒了一杯冷水灌下去，强行压下那股心悸。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脑海中那个一直保持静默的系统。扣除积分，兑换配方。没有任何花哨的声响，几味药材的配比和炮制方法瞬间印在脑子里。

他拿过炭条，在粗纸上刷刷写下几行字。

“老李！”林初禾冲外面喊。

老李头赶紧挑帘进来。

“去一趟军需库。白及三钱、三七二钱、地榆两钱、黄连一钱。照这个配比，先给我抓五十副来。”林初禾把纸拍在桌上，语气极硬，“要快。”

老李头没敢多问，拿着纸跑了。

没过多久，偏帐里架起了小泥炉和药碾子。林初禾亲自上手。白及和三七碾成极细的粉末，黄连上炉子微火烘干后研磨。他让得很专注，只有在碾药的时侯，他才能暂时忘掉伤兵营里那些皮开肉绽的画面。

偏帐里弥漫起一股清苦的药味。

两个时辰后。林初禾提着几大包用油纸包好的淡黄色药粉，重新回到了伤兵营。

他径直走到陆沉舟面前，把油纸包递过去。

“这是新制的伤药。”林初禾语气平淡，不容置疑，“碾碎了敷上。里面的黄连和地榆能退热消炎，比你那个次等货强。”

陆沉舟愣了一下。他接过药包打开，低头闻了闻，又捻起一点细腻的粉末。药味清苦醇正。

“你懂医？”陆沉舟狐疑地看着他，不敢随便给伤兵用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