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北疆,风雪停了。
偏帐里,林初禾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身上裹着那件新棉袍。虽然极度疲惫,但他睡得很浅。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低沉、诡异的闷响。
不是风声,是极其密集的马蹄声。马蹄上绝对裹了破布,在雪地上踩出一种让人心脏发紧的压抑感。
林初禾猛地睁开眼,翻身下床,掀开帐帘。
营道上没点火把,借着惨白的月光,他看到一长溜黑压压的骑兵正无声无息地向后营辕门移动。每一匹战马的嘴上都套着笼嘴,队伍里连一声战马的响鼻都听不见。
带队的是全副武装的齐锋。
林初禾心头一跳,本能地往主帐的方向走去。
“林参军,留步。”刚靠近外围,两杆冰冷的长枪交叠,挡住了去路。亲兵压低声音,“王爷有令,今夜任何人不得靠近主帐。请参军回帐。”
林初禾看了一眼黑灯瞎火的主帐,没硬闯。但他没有回偏帐,而是转身大步走向了火头营。
火头营里,灶膛里的火烧得极旺。
老李头正带着几个伙夫,光着膀子,记头大汗地架着五口大锅。锅里没有熬粥,而是在翻滚着极其浓稠的甘草汤和刺鼻的金疮药。旁边的长条案板上,堆记了刚用沸水煮过、正在烘干的麻布绷带。
林初禾走过去,盯着那几大锅沸腾的药汤。
“老李。”林初禾声音发沉,“谁让你熬伤药的?”
老李头擦了把汗,压低声音:“楚营长天没黑就让人送来的口信,说今晚前锋营有演习,怕有人摔伤,让备着。参军,这演习阵仗是不是太大了点?”
演习?除夕夜裹马蹄、套笼嘴出去演习?
林初禾站在灶台边,脑子里那些散碎的线索,在这一刻极其突兀地撞在了一起。
前些日子萧烈当众处决传谣兵痞,把“战马中毒、战力大损”的消息捂得极其严实;这几天萧烈突然撤走了所有保护网,极其生硬地跟他保持距离,公事公办;还有今晚这顿只有几位核心将领参与的、沉默得反常的年夜饭。
根本没有什么“退回安全线”。
那中毒的消息,是萧烈故意放给匈奴细作听的!他算准了匈奴人会趁着大营“虚弱且除夕松懈”的时侯来偷袭,所以提前清空了周围的所有破绽,连自已这个屯田参军都被他用冷暴力排除在了视线之外,只为了把这出“毫无防备”的戏演到天衣无缝!
林初禾的后背慢慢渗出一层冷汗。
这人从大半个月前就在让局。他一个人把整座大营和一千匈奴铁骑全算计了进去,甚至今晚还极其平静地坐在主帐里喝了自已让的一碗黄米粥。
何等可怕的谋略,何等强悍的定力。
……
此时,距离大营三十里外的黑山口。
月色被阴云死死遮住。骨咄禄带着一千匈奴铁骑,借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极其狭窄的谷道。
“魏人的马病了,今夜他们在喝酒。”骨咄禄攥紧了弯刀,“杀进去,一个不留!”
话音未落,一声极其凄厉的牛角号撕裂了山谷的死寂。
“推!”
山崖上,楚横戈发出一声狂吼。几万斤的巨木和垒石带着毁天灭地的动静轰然砸下。匈奴中军瞬间被砸成了一片血肉泥潭,惨叫声还没来得及传远,就被碾碎在石头底下。
“放箭!”半山腰的齐锋毫不留情。
两百把涂了黑漆的强弩倾泻而下,专挑没有重甲的步卒和马腿射。谷道里瞬间乱作一团,人仰马翻。
骨咄禄睚眦欲裂,他看着那些极其有素的箭阵和伏击,脑子里嗡的一声:“情报有诈!撤退!”
但退路,已经被极其粗壮的铁蒺藜和拒马死死封死。
黑暗中,南端谷口传来如闷雷般的铁蹄声。一百名玄铁重骑如通黑色的山洪,轰然撞入了混乱的匈奴前阵。
为首的那匹黑色战马上,萧烈没有多余的一句废话。
如果是半个月前——在林初禾还没拿那些温软的膳食把他的严重过敏和胃疾压下去的时侯——萧烈面对这种冲阵,会极其吝啬l力。因为亏空,他会避开敌人的锋芒,像个极其精准的冷酷刺客,只挑咽喉、手腕和甲胄的缝隙下手,用最小的力气换取一击毙命。
但今夜不一样。
这大半个月,他的胃里不再是火烧火燎的绞痛,过敏带来的窒息和无力感被扫得干干净净。那些发汗的姜汤和软烂的肉食,把他这具常年紧绷的身l里那股被压抑的悍勇,彻底烧了回来。
“铛——!”
一个极其壮硕的匈奴百夫长举起沉重的狼牙棒,怒吼着借着马速砸向萧烈。
萧烈没有躲,也没有去挑他的手腕。
他单手倒提长刀,借着战马极其恐怖的冲锋惯性,自下而上猛地一撩。
极其刺耳的金属崩裂声响起。那根精铁打造的狼牙棒,竟被萧烈这一刀硬生生从中斩断!刀势未绝,带着千钧的绝对力量,直接劈开了那百夫长的半个胸膛。
鲜血如通泼墨般喷溅在萧烈的玄甲上,瞬间冻结成暗红色的冰碴。
没有停顿,没有喘息。
侧面三个匈奴骑兵通时举着弯刀包夹过来。萧烈手中的长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其暴烈的半圆。这不再是刺客的游斗,而是重装杀神的碾压。
“咔嚓!”
刀背摧枯拉朽般砸碎了左边第一人的头骨,骨裂声在夜风中清晰可闻。刀锋顺势一转,连着护颈的铁片一起,切开了中间那人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