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温室大棚里,因为内外温差,棚顶的透光布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地龙的火烧得很匀,棚内透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
林初禾走到苗床前。昨天种下的绿豆已经破土,顶着两片嫩黄的豆瓣。旁边的高粱还没什么动静。
他走到大棚最里头,这里靠近地龙的火道口,温度最高,泥土极其松软。
他拿出一包昨天用温水催过芽的辣椒籽。用木棍在黑土上划出几道浅沟,将辣椒籽小心地撒进去,然后覆上一层细土,最后用木瓢少少地泼了一点水。
老赵正在旁边给红薯垄松土,凑过来看了看。
“参军,这就是你昨天弄出来的那个金贵种子?”老赵在粗布衣服上蹭了搓手上的泥,“这可是个稀罕物,用不用我去找几个厚实的草帘子,晚上给它盖上保温?”
“行。”林初禾点点头,嘱咐道,“白天把草帘子揭开,让它多透光。到了晚上再盖上。不过别让地龙的火直接烤到底下的土,温度太高容易把种子闷死。”
老赵连声应下:“晓得了,我夜里多看着点。”
林初禾站起身,走到红薯垄前。红薯的藤蔓又往外爬了一大截,巴掌大的心形叶子密密麻麻地铺在地上,长势极旺。
他蹲下身,随手翻开几片宽大的红薯叶,仔细看了看叶片背面,干干净净,没有蚜虫和虫卵的痕迹。
“参军,这红薯长得真带劲。”老赵看着那记地的绿叶,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这底下结的果子,啥时侯能挖出来?”
林初禾在心里算了一下日子:“差不多过年左右吧。底下的根块还得再养一个月,糖分才足。”
临近中午,林初禾去了趟后营的新牲口棚。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几声稚嫩的“咩咩”声。
走进棚里,两只雪白的小羊羔正撒着欢地跟在一头母羊屁股后面跑。旁边不远处,那头新添的小牛犊也比前两天壮实了不少,身上的胎毛干透了,泛着一层亮油油的健康光泽。
老孙头正提着一大桶发酵好的芦苇饲料,往长木槽里倒。牛羊闻着那股熟悉的酸香味,立刻挤过去抢食。
“参军来了。”老孙头放下木桶,笑呵呵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这新饲料真管用。往年冬天,牲口光吃干草,一冻就掉膘。今年不但没掉,这母羊下了崽,居然还有充足的奶水喂小羊。”
林初禾蹲在粗糙的木栏外,看着那头小牛犊笨拙地凑到母牛肚子底下吃奶。听着这些鲜活的声响,他心里感到一阵踏实。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棚子角落。
那里堆着几十捆枯黄的干草。这是之前从黑山堡换回来的那批干净草料,那批混了毒草的早就被烧得干干净净。这些干净的草垛也已经下去了大半。
老孙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干净的干草不多了。这芦苇饲料虽然管饱,但牲口也得时不时嚼点干草倒倒胃口。”
“我知道了。”林初禾点点头。
草料的事急不得,大棚里的苜蓿苗还需要时间。这批幼崽能活下来,大营的畜牧就算是有了个好底子。
到了饭点,林初禾提着红漆食盒走向主帐。
今天的午饭是黄米粥,配了一盘清炒魔芋豆腐,外加一小碟拌萝卜丝。没放一点辣椒。
萧烈坐在桌案后,接过林初禾递来的筷子。他吃得很安静。
主帐内只听见木勺碰触瓷碗的细微声响。萧烈没有多问一句,也没有评价菜色。
林初禾站在一旁,等萧烈吃完,动作熟练地把空碗碟收进食盒。
他看了一眼桌案。昨天留下的那张羊皮水渠图还在,但今天图上没有新添的朱砂批注。
既然图已经定好了,林初禾顺手拿起羊皮卷,卷成一个筒,准备带走。
“画完了?”萧烈抬起眼,语气平淡。
“渠口和几条主要的分渠都定了。”林初禾拿着图纸,“明天就可以交给陈水。让他带着木作营的人去东七营外头挖渠。”
萧烈拿过一块细布擦了擦手,微微颔首:“让齐锋盯着他们挖。别挖偏了。”
“是。”林初禾应下。
他提着食盒出了主帐。冷风一吹,他脑子里闪过一个极淡的念头。
萧烈今天没问为什么没放辣椒,也没问昨天试挖的那个红薯还有没有。这人记忆力极好,显然是记住了他昨天说的那句“红薯还没到日子”。
连公事都交待得极其规矩、克制。“林初禾,你一个大男人,不要再想着依靠人了”林初禾就这样向着军需处慢慢的走着。
“依靠果然是让人上瘾的东西。”风吹散了未说完的话,林初禾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大营拐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