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龙的火气把温室大棚烘得像个蒸笼。
林初禾两只手泡在温热的草木灰水里,用力揉搓着高粱种子。外面那层蜡皮很滑,必须强行搓破,水才能透进去。
老赵蹲在灶口添柴,热得直抹汗:“参军,您今儿这手劲可真够大的。”
“皮不破,不扎根。”林初禾盯着水面上浮起的碎屑,随口回了一句。
他手底下没停,脑子里却全是在复盘昨夜和今早的事。
作为一个习惯了自由的现代大学生,林初禾比谁都清楚“边界感”这三个字。如果放在以前,不管是带课题的导师还是实习期的老板,谁敢派人暗中盯他的梢、掐着表定他的门禁,他绝对第二天就能当场翻脸走人。他骨子里厌恶任何形式的束缚和监控。
可偏偏是萧烈。昨天在风雪里,他察觉到身后那张密不透风的安全网时,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冒火,反而是见鬼的踏实。
这让他觉得很荒谬,又无从反驳。
他把搓干净的高粱从灰水里捞出来,看着那些在北疆极其难得的饱记种子,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等这些苗全扎根长出来了,第一个该叫萧烈来看看。
林初禾被自已这个极其自然的念头刺了一下。不知从什么时侯起,在这冻死人的地方,只要抠出一点活气,他头一个想到的居然就是拿去给那个人看。这种无声无息的渗透,真让人防不胜防。
他压下心底那丝异样,在清水里洗净手,转身走到最里头的角落,从袖子里摸出个布袋。
里面装的是大集上淘来的干红辣椒。林初禾找了个空碗,细细地剥开脆皮,把淡黄色的籽弹进去。
老赵好奇凑过来,刚吸了一口气,猛地捂住口鼻连退三步:“阿嚏!咳咳……参军,您弄的这什么玩意儿,能把人脑壳掀了!”
“能暖胃的好东西。”林初禾倒了温水进去催芽。
萧烈习惯掌控一切,用极其强势的手段接管了他的安危。林初禾垂下眼,看着水底的辣椒籽。他不讨厌这种掌控,但他是个向往自由的年轻人,不想单方面让个被圈养在温室里的瞎子。你管我的命,那我就接管你的胃。
午饭的食盒里,是一碗黄米粥,一碟青菜,和半个还没长足个头的蒸红薯。
林初禾走进主帐,把饭菜一样样摆在萧烈手边。
“大棚里试挖的。”林初禾把那碟去了皮的红薯推过去,“王爷尝个甜味。”
萧烈放下军报,拿起筷子。他连吃饭都带着股军营里刻板的规矩感,黄米粗糙,红薯寡淡,他咽下去的时侯,眉毛都没动一下。
林初禾站在桌案旁收着昨天的旧茶碗,无意间瞥见萧烈的侧脸。这人眼底压着浓重的红血丝,透着一股熬了几个大夜的疲色。
“图我改了。”萧烈咽下最后一口粥,把筷子搁在木箸枕上,语气理所当然到了极点,“按红线挖,别走弯路。”
林初禾顺着他的话音,看向桌案的一角。
那张他随手画的水渠草图正摊在那里。图上原本凌乱的炭条黑线,此刻全被极其工整的朱砂红字覆盖。哪里地势低会倒灌,哪里需要拓宽几尺,全用瘦金l批注得明明白白。
如果是以前让课题项目,这种连招呼都不打直接覆写别人方案的行为,本该是一种极其强悍的领地入侵。可林初禾盯着那些力透纸背的红字,再对上萧烈那双熬红的眼睛,心里那点本能的抗拒却怎么也冒不出来,反而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熬夜耗费心血把水渠托了底,自已却在这儿咽着拉嗓子的黄米。这人怎么对待自已,比对待别人还要苛刻。
“是。”林初禾把空碗收进食盒,转身出帐。
他觉得自已得去后营走走,透透气。
库房里,老军需官正对着账本发愁。墙上贴着林初禾前几天送来的主帐忌口单,右边“大米”那两个字,被人用笔重重地划了一道黑线。
“老哥,王爷不能吃麸质。这大米怎么划了?”林初禾敲了敲墙上的纸。
老军需官叹了气,合上账本:“王爷亲自划的。关内运来的米太贵,一袋能抵三袋粗粮。王爷说,这三万兵张着嘴,拿买米的钱去换黄米,能多活好些人。省下来的银子,昨天刚拨下去缝冬衣了。”
门缝里的穿堂风吹在林初禾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