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帐里，炭火烧得不旺。

林初禾坐在桌案前，手里拿着炭条。桌上铺着几张粗黄纸，上面画记了横竖交错的线条。

帐帘掀开，齐锋端着一个木托盘走进来，带进一股冷风。托盘里放着一碗还在冒热气的姜汤。

“林参军，先歇会，趁热把汤喝了。”齐锋把姜汤放在桌角。

“多谢齐副官。”林初禾放下手里的炭条，端起碗喝了一口。很辣，老李头切的姜丝又粗又厚，但这股辛辣顺着喉咙滚下去，胃里很快暖和了起来。

齐锋没急着走，站在桌边看了一眼那些复杂的图纸。

“这水渠的走向，画得差不多了？”齐锋问。

“快了，还剩最后两个分流的口子没定。”林初禾指了指纸上的几个圈，“界河水冷，开春化冻的时侯水势大，渠口的位置不能随便定，得再仔细盘算盘算。”

齐锋点点头：“这事马虎不得。王爷吩咐了，让你画完这图，拿着羊皮卷去主帐一趟。”

林初禾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现在去？”

“是。王爷在主帐等着。”齐锋传完话，转身出去了。

林初禾把碗放下，看着空了的瓷碗底，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算上今天这次，这已经是这三天里，他第五次去主帐了。

大前天，是去回禀芦苇饲料的发酵情况。前天，是去说大棚里红薯苗的生长温度。昨天，是去拿木作营那边缺的铁器对牌。

每一件事，都是正经的屯田公事。萧烈是大营的统帅，过问春耕和基建的进度，合情合理。每次去，说的也都是公事，没别的废话。

但他就是觉得，被召见的频率太高了。高得有些不太对劲。

大营里各营的营长，平时十天半个月也见不到王爷一面，有事都是在辕门外跟齐锋回禀。他一个屯田参军，三天进五次主帐。

林初禾摇了摇头，把脑子里这点奇怪的念头甩出去。他是屯田的主官，王爷关心粮食，这是好事。他没理由拒绝，更没资格去推脱。

把炭条收好，林初禾卷起那张厚重的羊皮地形图，掀开帐帘，往主帐走去。

主帐外，守卫见是他，直接打起了厚重的羊毛毡帘。

林初禾走进去。帐内很暖和。

楚横戈正站在书案前，嗓门很大地说着营里的布防。

“……西边那几个暗哨我都加了人，轮换着盯。巡营的班次也加了一倍，绝对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楚横戈拍着胸脯保证，“黑山堡那边，我也派了两个激灵的弟兄去城门口守着了。”

萧烈坐在交椅上，手里拿着一封折子。他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林初禾往前走了两步。

萧烈抬起眼，看见林初禾走进来，手里的折子合上了。

“知道了。”萧烈对楚横戈挥了一下手，语气平淡，“你先下去。”

楚横戈回头看了林初禾一眼，咧嘴打了个招呼，大步掀帘子出去了。

帐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的火炭偶尔发出极其细微的爆裂声。

林初禾走到桌案前，把羊皮图铺开，用旁边的镇纸压住四个角。

“王爷，水渠的走向画出来了。”林初禾俯下身，手指点在图上的一条黑线上，“这五百亩地势东高西低。主渠从界河引水，顺着地势开三个分口。渠口按照您说的，留了半尺的坡度，防倒灌。两边的土质偏沙，得用石头和三合土把渠底夯实，不然水流一半就渗干净了。”

萧烈没有看地图。

他的目光落在了林初禾的手上。

北疆天寒，林初禾天天在大棚、泥地和工地里来回走动。他那双原本拿笔的手，手背上冻出了几道细小的红口子，指关节也有些发干发红。

“手怎么了？”萧烈突然开口。

林初禾指着地图的手停了一下，顺着萧烈的视线看向自已的手背。

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半寸，语气平淡：“没事。天冷，泥地里跑干的。过几天习惯就好了。”

萧烈没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木架前。从最上面拿下一个巴掌大的白瓷小罐子。

萧烈走回来，把那个白瓷罐子放在林初禾手边的地图上。

“擦了防裂。”萧烈说。

林初禾看着那个罐子。白瓷很细，上面没有花纹，盖子是用软木塞紧的。大营里普通军汉用的都是粗糙的猪油膏，这种精细的白瓷罐子，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

“这是军需物资，属下用不着这么好的。”林初禾没动。

“这是军需物资，属下用不着这么好的。”林初禾没动。

“分到我头上的。”萧烈坐回交椅上，重新拿起那本折子，视线落在折子上，“用不完。放着也是坏。”

理由极其充分，语气极其公事公办。

林初禾找不到拒绝的理由。长官把用不完的东西赏给下属，这在军中是很正常的事。

他伸手把罐子拿过来，手心碰到了冰凉的瓷面。

“多谢王爷。”林初禾开口。这四个字说得稍微有些僵硬。

萧烈这才把视线从折子上移开，落在那张羊皮图上。

两人开始说正事。

萧烈问了几个极其专业的水利和地形问题。水流的缓急、沟渠的宽度，以及战时如果切断水源，对大营有什么影响。

林初禾俯下身，用手指在地图上一点点指给他看。

两人隔着一张窄窄的桌案，凑得很近。

林初禾能闻到萧烈身上有一股极淡的草药味。那是陆沉舟天天给他熬的养胃药的苦味，夹杂着常年穿皮革和盔甲留下的冷风气息。

林初禾的视线往旁边偏了一下，注意到桌案角落放着一碗粥。

粥已经凉透了，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米皮，只吃了不到半碗。

“种子够吗？”萧烈突然开口，打断了林初禾的走神。

林初禾站直身子，如实回答：“不够。”

“差多少？”

“大营里现有的陈麦种和高粱种，记打记算只够种两百亩。还差三百亩的缺口。”林初禾看着萧烈，“而且，不能全种麦子。地力吃不消。得种绿豆、黄豆、高粱、荞麦，换茬种。这些抗寒又抗旱。”

“北疆不产这些好种。”萧烈看着图纸。

“是。本地的杂交种产量太低。”林初禾点点头，“得从南边弄好种。关内的种子。”

萧烈抬起头：“现在商路断了。你打算怎么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