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外的空地上,雪被踩得硬邦邦的。
楚横戈沉着脸,大步走在前面。后面两个前锋营的兵卒拖着一个瘦猴一样的军汉,直接扔在雪地里。
军汉的脸肿了半边,嘴角还有血,跪在地上抖得像个鹌鹑。
萧烈坐在大帐门前的一把交椅上,身上披着大氅。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地上的人。
“王爷,揪出来了。”楚横戈指着地上的军汉,啐了一口,“这王八羔子叫李四,是左营的火头军。就是他在营里到处乱嚼舌根,说马是中了降头,说大营要死绝了。我带人去搜了他的铺盖,从草垫子底下翻出来两锭十两的雪花银。他一个火头军,十辈子也攒不下二十两现银!”
周围站着一圈各营的千总和百户,一个个脸色铁青,恨不得生吞了地上的李四。
林初禾站在靠后一点的位置,拢着袖子,静静看着。
“说。”萧烈只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雪地上听得人心里发寒。
李四猛地磕头,脑袋砸在冻土上,砰砰直响。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小的也是一时糊涂,贪了财……”李四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小的没有通敌,小的不敢通敌啊!”
“银子哪来的?”楚横戈一脚踹在他肩膀上,“你再敢说半句废话,老子现在就活劈了你!”
李四被踹得倒在地上,又赶紧爬起来跪好。
“是……是个客商给的。”李四结结巴巴地说。
“什么客商?”萧烈问。
“小的不知道他叫什么。前几天大雪还没封路的时侯,小的去城里采买大蒜,在酒馆后巷碰见的他。”李四咽了口唾沫,“他穿着灰布长袍,听口音是南边来的,不是咱们北疆本地人。他出手阔绰,直接塞给小的一包银子,说……”
“说什么?”
“他说,大营的马过几天会出事。让小的到时侯在营里多说几句,就说是匈奴巫医下的诅咒。他说只要营里乱起来,这二十两银子就是定金,事成之后,再给小的五十两。”李四整个人伏在地上,“王爷,小的真不知道他要给马下毒啊!小的以为他就是个疯子,白给的银子,小的就贪了……”
林初禾在人群后面,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南边来的客商。
他想起昨晚在黑山堡,萧烈踩在刀下的那个流寇说的话:收了一个南边来的客商的一百两银子,去烧刘麻子的铺子。
给银子散布谣的是南边客商,给银子杀人灭口的也是南边客商。
“南边来的……”楚横戈挠了挠头,转头看向萧烈,“王爷,这事透着邪门啊。匈奴人怎么会派个南边口音的客商来办事?”
萧烈没有回答楚横戈的问题。
他靠在交椅上,目光冷冷地看着地上的李四。
“收受贿赂,散布谣,乱我军心。”萧烈的声音平铺直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死刑宣判,“这是配合匈奴细作,要在开春前毁了北疆大营。”
李四绝望地张大了嘴:“王爷,我不是匈奴细作,那是南边……”
“拖下去。”萧烈打断了他的话,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砍了。脑袋挂在辕门上,示众三天。”
两个兵卒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李四,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李四的哭喊声在风雪中很快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楚横戈愣在原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萧烈冷硬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萧烈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各级将领。
“都听清楚了。”萧烈提高音量,声音传遍整个空地,“黑山堡投毒案,本王已经查明。是匈奴细作买通了草商,又买通了营里的内线,企图毁我战马,乱我军心。”
各营的千总和百户立刻站直了身l。
“如今草商已经逃窜,内线李四已经伏法诛杀。大营里的匈奴细作已经清干净了。”萧烈看着众人,“战马已经保住,草料也有了着落。回去告诉底下的弟兄,事情已经结了。从今天起,谁再敢在营里提一句诅咒降头,李四就是下场。”
“是!”众将领齐声高呼。
原本压在将领们心头的那块大石头,随着李四的死和萧烈极其笃定的通报,瞬间落地了。
内线抓到了,毒也解了,细作的事也有了定论。未知的恐惧被打破,军心稳住了。
将领们散去,各自回营安抚士兵。空地上很快只剩下萧烈、齐锋和楚横戈几个人。
林初禾依然站在原地。他看着萧烈的背影,心里的那种违和感越来越重。
结案结得太快了。
结案结得太快了。
毒草是人工种的,经营了一年。南边的客商,南边的口音。这些线索明明指向了一个极其复杂的阴谋,甚至可能牵扯到大魏朝堂内部。
但萧烈就这么一刀切了。直接把所有的罪名全扣在了“匈奴细作”的头上,连深挖那个“南边客商”身份的意思都没有。
林初禾看着萧烈转身走进大帐,他没有立刻跟进去,而是转身回了火头营。
……
主帐内。
齐锋将大帐的门帘拉严实,走到萧烈的书案前。
“王爷。”齐锋压低声音,“李四说的话还没问完,您为什么直接把他砍了?”
萧烈坐在桌案后,拿过一本折子翻开:“问下去,让他当着全军将领的面,把那个南边客商的容貌、衣着全描述一遍吗?”
齐锋愣了一下:“如果有这些线索,咱们不是更好抓人吗?”
“抓谁?去哪里抓?”萧烈抬起眼,目光幽深,“大雪封路,那人如果早有准备,现在已经混在哪个商队里出了关,或者躲在某个我们根本找不到的暗处。你大张旗鼓地去抓一个南边口音的人,只会让暗处的人知道,我们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身份。”
齐锋沉默了。
“大营现在最需要的是稳。”萧烈把折子扔在桌上,“士兵们不懂什么阴谋算计,他们只知道匈奴是死敌。告诉他们这是匈奴干的,内鬼已经死了,他们就能安心睡觉。如果告诉他们,大魏的自已人跑到北疆来给战马下毒,这三万人会怎么想?”
齐锋倒吸了一口冷气,瞬间明白了萧烈的用意。
军心经不起这种背叛的猜测。萧烈用一个最简单的“匈奴细作”的罪名,把这场可能引发军心动荡的火,直接捂死在了雪地里。
“属下明白了。”齐锋点头。
萧烈看了一眼帐外,声音压得极低。
“明面上的事结了,暗线不能断。齐锋,你不用留在营里。换上便装,再去黑山堡。”
齐锋一怔:“王爷,这事不是已经对全营通报结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