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林初禾睁开眼，觉得身上有些沉。

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已原本盖着的那床单薄的旧褥子上面，多了一床厚实的棉被。被角被仔仔细细地掖在身侧，一点风都透不进来。

客栈的屋子里没有生火，空气冷得刺骨。

林初禾转过头。萧烈坐在窗边的木椅上，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那把长刀横在膝盖上，没有出鞘。听到动静，萧烈睁开眼，眼底有些淡淡的红血丝，显然是一夜没睡。

“九爷……一夜没歇？”林初禾坐起身。

“不困。”萧烈站起来，把长刀挂回腰间，声音平淡，“收拾一下，去后山。”

林初禾看了一眼床上的被子，张了张嘴想问，但看着萧烈冷硬的背影，最终还是没开口。

三人出了客栈，顶着清晨的寒风，一路往黑山堡东边的红壤坡地走。

后山极其荒凉，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只有大片大片被积雪覆盖的杂草。

林初禾蹲在一片背风的坡地前，用手拨开地上的浮雪，抓起一把红色的泥土捏了捏。

“这里。”林初禾指着地上几根枯黄的草根，“这就是铁线蒿留下的根。九爷，你看这行距。”

齐锋凑过来看了看，有些不解：“这就是一堆野草根，有什么行距？”

“野草是乱长的。”林初禾顺着草根往前指，“但这几排草根，每一排之间隔着整整一尺的距离。很均匀。”

齐锋愣住了：“这……这是有人故意种的？”

“不仅是故意种的。”林初禾从土里翻出一点灰白色的粉末，“根部有草木灰的痕迹，这是施过肥。旁边那几根烂木桩，是搭过挡风棚架的遗迹。”

林初禾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语气肯定：“这片毒草，是有人精心伺侯长大的。至少种了一年以上。”

萧烈没说话。他走到不远处一个废弃的半塌窝棚前，低头翻找着什么。

片刻后，萧烈从一堆烂草底下，挑出了一块两指宽的碎布头。

布头很脏，但边缘的织法极其细密。

“这不是北疆的粗布。”齐锋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是棉麻混纺的细料子，只有关内的商贾或者大户人家才穿得起。”

萧烈将碎布头折了两下，收进怀里。

“走，回客栈。”

回镇子的路上，风小了一些。

萧烈走在中间，主动开了口。

“毒草是人工种的，养了一年以上。说明这不是临时起意。”萧烈声音沉稳，像是在给他们梳理一团乱麻，“昨夜刘麻子被灭口，草商往东边逃窜，也是早就算好的退路。”

“九爷的意思是，匈奴人早在一年前就开始布这个局了？”齐锋问。

“明面上看，是这样。”萧烈没提那张馆阁l的纸片，话锋一转，看向林初禾，“林初禾，如果你是对方，既然都费了这么大功夫下毒，为什么只毒战马，不直接在粮食里下毒，药死大营里的人？”

齐锋也愣住了。对啊，毒死人不是更干脆吗？

林初禾略一思索，开口答道：“毒草只伤马，不伤人。大营战马倒了，第一反应是救马，查草料。如果直接毒死几千个军汉，大营就疯了，会不顾一切地拔刀拼命，直接跟匈奴玉石俱焚。”

林初禾看着萧烈：“他们不要大营拼命。他们只要大营没有马，失去冲锋的战力。这给他们留了喘息和进攻的窗口。”

萧烈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林初禾那双理智的眼睛。

“你学会看局了。”萧烈说了六个字。

林初禾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看着萧烈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莫名觉得这句话里，藏着一种隐蔽的赞赏。

回到客栈。

一个穿着破皮袄的暗哨从后门闪了进来，递给齐锋一张纸条。

齐锋扫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九爷。营里传来的消息。陈水的过滤池挖了一半，没出岔子。老李把发酵好的芦苇秆喂了十几匹马，马吃得很香，也不拉稀了。”

“这是好事啊。”林初禾说。

“但这后半段……”齐锋皱紧了眉头，“营里这两天有人在私下串联。到处传闲话，说中军的战马不是吃了毒草，是匈奴人的巫医下了降头。说大营被诅咒了，马死光了，马上就要死人。现在底下的军汉们人心惶惶的。”

萧烈冷笑了一声。

“大营里有内线。”萧烈笃定，“这是借着死马的事，在营里煽风点火，想乱我军心。”

萧烈当机立断，转头对齐锋下令。

“齐锋，你留在黑山堡。继续盯着那家客栈，还有刘麻子的铺子。看看还有没有什么人去周围打听。有消息，立刻用暗哨传回去。”

“是。”齐锋领命。随后看了一眼窗外，“九爷，要回营吗？可是林参军的马，昨天在冰坑里崴了蹄子，今天早上马腿肿了，没法骑了。我们只有两匹好马了。”

萧烈看了一眼林初禾。

“把那匹废马留在马厩。”萧烈语气平淡，“他跟我骑一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