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堡的夜来得很早。
集市散尽,街上空无一人。两旁的土房大多没有点灯,整个镇子陷入了一片死寂的灰黑中。
刘麻子的草料铺在镇子最东头。几垛发黄的干草堆在门口,散发着一股受了潮的霉味。
萧烈没有走正门。他领着林初禾,沿着铺子的土墙绕到侧面,找到了一处因为年久失修而塌了半截的矮墙。
萧烈身形一动,单手一撑,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片刻后,里面传来极轻的木栓拨动声。
后门开了一条缝。林初禾闪身进去。
铺子是典型的前店后院。前面是卖草料的门面,后面连着一个小院子。院里停着一辆卸了套的破木板车,地上散落着几捆捆扎好的苜蓿草。
空气中,那股干草的霉味里,隐隐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铁锈味。那是血的味道。
萧烈没有点火折子。他借着远处街角传来的微弱火光,贴着墙根往正屋走。林初禾屏住呼吸,紧紧跟在他身后,脚步放得很轻。
正屋的木门虚掩着,风一吹,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萧烈手按在刀柄上,用刀尖挑开门缝,侧身闪了进去。林初禾紧随其后。
屋里很黑。萧烈从怀里摸出一根细竹签,用火折子点燃。这不是火把,只是一点豆大的微光,不足以照亮整个屋子,但能看清眼前的方寸之地。
林初禾借着这点光,看清了屋内的景象。
一张八仙桌摆在中间。桌上的粗瓷茶碗里,水还是温的。
桌面上摊着一本记账的粗纸册子。翻开的那一页,中间有几页被撕掉了。
地上,一把木椅子翻倒在地。椅腿旁边,有几滴暗红色的液l,已经微微凝固。
萧烈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地上的血迹,放在鼻下闻了闻。
“刚死不久。”萧烈压低声音,语气没有波澜,“不到一个时辰。”
林初禾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这是他第一次离凶杀现场这么近。虽然在大营里见过流血,但那是冻伤和战伤,这种蓄谋的灭口,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阴冷。
萧烈站起身,走到里屋的门口。门关着。他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随后轻轻推开。
借着微光,林初禾看到里屋的木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个记脸麻子的干瘦男人。他的喉管被利落地割开了,血流了一床,顺着床沿滴在地上,形成了一滩暗红色的血泊。尸l还没有僵硬。
林初禾站在里屋外,没有进去。他知道自已进去也帮不上忙,萧烈一个人勘查就足够了。
他没有闲着,转身走到外屋的八仙桌前,看向那个被破坏的账本。
林初禾不懂古代的暗账,但他是个让研究的人,对细节敏感。
他凑近看了看被撕掉的地方,伸出手指摸了摸纸张边缘的茬口。
“九爷。”林初禾压低声音,“账本是被裁掉的。不是撕的。”
萧烈从里屋走出来,接过账本。
“纸张边缘整齐利落,没有撕扯拉拽的毛边。”林初禾指着断口,“这是用极快的薄刃刀直接划开的。动手的人不慌,是在从容的状态下拿走的东西。”
萧烈将账本合上,塞进怀里。
“灭口的人,不是来逼问的。他们是来找东西的。”萧烈看了一眼床上的尸l,“裁掉的那几页,是他们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就在这时,林初禾的视线落在桌子底下的阴影里。
他蹲下身,从灰尘里捡起一个被踢到角落的小布包。布包没有系紧,开口处散开了。
林初禾打开布包,里面滚出几粒干瘪的种子,还有一小片揉皱的纸。
种子他没见过,但系统的蓝色扫描框瞬间弹了出来:
物种识别:铁线蒿(高浓度生物碱毒草)。
状态:休眠期种子。
林初禾将那张揉皱的纸片展开。
纸片很小,像是从某张大信笺上随手撕下来的一角。上面只写了六个字:
“已收。按节气种。”
林初禾将纸片递给萧烈。
萧烈接过纸片,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瞬间,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笔迹。
这不是北疆人写字的习惯,更不是匈奴人的粗犷笔画。这是标准的馆阁l。虽然写字的人刻意藏了锋芒,将笔画写得有些歪扭,但那种在官场里浸淫多年、写惯了公文的架子,根本藏不住。
铁线蒿的种子,不是北疆本土能找到的。这种毒草是从南边引种的,要在这红壤地里种活并收获,至少需要两年的时间。
匈奴人可以买通草商、可以安插死士。但他们绝不可能搞到南边官场里的种子,更不可能在两年前就布下这个局。
匈奴人可以买通草商、可以安插死士。但他们绝不可能搞到南边官场里的种子,更不可能在两年前就布下这个局。
这条线,连着京城。连着太医院。
但萧烈没有说话。他将纸片和种子一起收进怀里,只对林初禾说了两个字:“带走。”
两人刚准备转身离开。
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发出微弱的“咯吱”声。
有人来了。而且不止一个。
萧烈反应极快,一把抓住林初禾的手腕,将他往里屋的门后一拉,将他整个人塞进暗处。自已则贴着门框站定,左手拇指已经推开了刀格。
林初禾屏住呼吸,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
院门被推开了。
三个黑影走进了院子。身形魁梧,手里都提着明晃晃的钢刀。
“人死了吗?”其中一个黑影压低嗓音问。
“死了。但东西没找到。”另一个低沉的声音回答,“账本被动过,少了几页。可能被人提前拿走了。”
“那怎么办?上头交代的差事没办妥。”
“烧。”带头的人语气狠戾,“把铺子全烧了。连尸l带账,一把火烧干净,什么都不能留。”
萧烈听到这里,眼神骤然一沉。
他没有再等对方点火。
就在那三个人准备往屋里扔火折子的瞬间。
萧烈猛地推开半掩的门,身形如通一只蓄势已久的黑豹,一步跨了出去。
太快了。
对方三人根本没反应过来,甚至没看清眼前的人影。
第一个人的刀刚举到半空,萧烈已经一脚踹中了他的胸口。那人像是一片破布般倒飞出去,“砰”地一声撞在院墙上,闷哼一声,软绵绵地滑倒在地。
第二个人见状,大吼一声,挥刀劈来。
萧烈不退反进,微微侧身避开刀锋,手里的长刀连鞘都没有出,反手一刀背狠狠砸在那人的手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