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土丘,黑山堡的全貌露了出来。
这地方比林初禾想的要大。不是几间破草房拼凑的村子,而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土镇。
外围围着一圈夯土打的城墙。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夹杂的干草根,但整l还算完整,没有塌。城门是两扇极厚的实木板,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撞过,歪歪斜斜地敞开着,一扇门板的下半截深深陷在冻土里。
此时正是黄昏,天色灰暗。
镇子里升起几道灰白色的炊烟。顺着敞开的城门望进去,一条主街贯穿南北。街上泥泞不堪,踩化了的雪水、烂泥和牲口的粪便混在一起,冻成了黑褐色的硬块。
街两边搭着各种破烂的棚子,是集市。有铁匠铺里传出沉闷的打铁声,有客栈门前挑着褪色的破布幌子。几只瘦得皮包骨头的野狗在摊位底下转悠,寻找掉落的肉渣。
穷,极度的破败。但街上有活人。
穿着破皮袄的牧民、背着刀的流寇、赶着马车的干瘦商贾,在泥泞的街上走动。集市快散了,一些摊贩正在往板车上收拢剩下的粗粮和干干瘪瘪的山货。
萧烈站在土坡边缘的枯树下。风吹着他身上的翻毛老皮袄。
他没说话,深黑的眼睛越过城门,穿过大半个镇子,死死盯着镇子最东头的一排平房。
林初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边几间土房连在一起,门口堆着几垛枯黄的草料,没什么特别的。
“九爷。”林初禾改了口,压低声音问,“那边有什么不对吗?”
萧烈收回视线。
“那是刘麻子的草料铺。”萧烈声音平淡,“开在镇子最东头。门前没有摊铺挡着,马车可以直接拉到门口。”
林初禾没听明白:“草料铺占地大,开在镇子边缘,方便存货。这不合常理吗?”
“合常理。但不合黑山堡的常理。”萧烈看着林初禾,“黑山堡买卖草料的,都是关内来的大主顾,或者周边的散户。主要的客栈和车马行,全在镇子西边。另外两家草商,也都把铺子开在西街。刘麻子一个人把铺子开在东头,远离客源,不合生意人的规矩。”
林初禾看着东边。
“草料铺挨着镇子东墙。墙外头就是出城的岔路,连着进山的道。”萧烈继续说,语气里透着一种冷静的剖析,“那是黑山堡唯一的死角。平时没人过去,但只要有风吹草动,从铺子后门上马,一夹马肚子,半炷香就能扎进深山。大营的兵就算把黑山堡围了,也堵不住那个缺口。”
林初禾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收紧。
他看着萧烈平静的侧脸。这人站在这里没动一步,甚至没进城,仅仅看了一眼铺子的位置,就已经把对方逃跑的退路、铺子的玄机算得一清二楚。
这哪里是在看铺子,这分明是在推演一张杀局的阵图。
正说着,齐锋从土丘下面快步走了上来。他刚才去前面的废弃石碾子旁转了一圈,那是大营暗哨留记号的地方。
齐锋脸色发沉,走到萧烈身侧站定。
“九爷。”齐锋压低嗓音,语速极快,“暗哨留的信子。今天下午申时,刘麻子的草料铺进了人。”
萧烈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是两个生面孔的客商,赶着一辆空马车过去的。”齐锋眉头紧皱,“两人进了铺子,马车停在后门。半个时辰后,那两人从后门出来,赶着车出了黑山堡,往东边的山道走了。之后,刘麻子的铺子就从里面落了锁,再没人出来过。”
林初禾心里一跳。
下午进的人,半个时辰后离开。铺子落锁,人没出来。
“刘麻子怕是已经死了。”齐锋看向萧烈,“九爷,属下现在带人去追那辆马车?东边的山道走不快,车辙印应该还在。”
“不追。”萧烈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齐锋愣了一下:“不追?那两人肯定是在咱们大营的草料里让手脚的人,放他们跑了,线索就全断了。”
“马车是空的,说明他们没有运走货。走的又是东边进山的路。”萧烈冷静地分析,“他们接到的死令是掐断源头,不是带着赃物逃命。就算你现在追上那辆马车,抓住那两个人,也问不出任何东西。”
萧烈抬起眼,目光越过昏暗的天光,看向镇子东头。
“那是弃子。真正的尾巴,在铺子里。”
“灭口。”萧烈吐出这两个字,极其干脆。
齐锋倒吸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