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帐内的地龙烧得很热。
炭火在铁盆里偶尔发出轻微的剥啄声。
萧烈坐在交椅上,手里拿着一块干布,慢慢擦着一截马鞭。他没抬头,声音平淡:“说。”
齐锋站在下首,神色凝重:“王爷,战马救回来了。林参军的炭渣和粗盐水灌下去,马吐了一地。命保住了,但掉膘很严重。三十匹重症的,连站都站不稳。一百多匹轻症的,也拉得虚脱。兽医说了,最少半个月不能上马鞍,更别提冲锋。”
楚横戈在一旁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咔咔响,但碍于军纪,没敢出声。
萧烈擦马鞭的动作没停,转头看向站在另一侧的林初禾:“草料还有多少?”
“好草挑出来单独存了。”林初禾语气平稳,“按大营现在的消耗,省着点喂,能撑七天。沼泽地那边砍回来的芦苇秆已经切碎了,拌了生石灰水和麦麸,正在火房后头的大缸里发酵。还要两天才能喂。”
“七天。”萧烈放下马鞭,抬起眼,“够了。”
楚横戈终于憋不住了:“王爷,这不能就这么算了啊!那些卖草的商贩绝对是成心的,这是要咱们骑兵营的命!给我一队人,我今晚就去黑山堡,把那几个黑心草商的脑袋全剁下来!”
“剁下来,然后呢?”萧烈看着他。
楚横戈一愣。
“铁线蒿这种毒草,只长在黑山堡后山的红壤盐碱地里。”萧烈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要想把这东西混进苜蓿草里,不是随便拔两根就行的。要爬后山,要连根挖,要在阴凉处风干十二天,然后用铡刀切成和干草一模一样的尺寸。”
萧烈指了指桌案上那几截发暗的毒草。
“让这些事,需要人手,更需要时间。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有人在黑山堡经营了至少一年,专门给大营下的套。”
齐锋眉头紧锁:“王爷的意思是,那几个草商只是摆在明面上的刀子?”
“大营穷。”萧烈靠在椅背上,“孙千总去黑山堡采购,必然找要价最低的。草商能接触到孙千总,还能顺利把混了毒的草送进大营,说明他们早就摸清了咱们采购的规矩和底线。”
萧烈的目光冷厉起来。
“黑山堡的草商一共有三家。孙千总出事当晚,暗哨传回消息,其中两家的掌柜已经不见了。连夜走的,什么都没带。”
楚横戈瞪大了眼睛:“跑了?”
“是死是活,不知道。”萧烈端起案几上的温水,喝了一口,“只剩最后一家,掌柜叫刘麻子。暗哨今天下午回报,刘麻子的铺子,进了两个面生的客商。进去之后,半个时辰没出来。”
帐内陷入了死寂。
“灭口。”齐锋吐出两个字。
“匈奴人的手笔。”萧烈放下茶盏,给这件事定了性,“大雪封路,他们也缺粮。想在战前废了北疆的马,黑山堡就是他们的前哨。刘麻子现在就算没死,也离死不远了。”
萧烈站起身,将大氅的系带拢紧。
“本王亲自去一趟黑山堡。”
这话一出,齐锋和楚横戈都变了脸色。
“王爷不可!”齐锋立刻抱拳,“黑山堡是个三不管的边贸集市,鱼龙混杂,匈奴的细作、流寇全在那儿。您千金之躯,怎么能轻易涉险?让属下去!”
“你认得刘麻子铺子里的暗账吗?你能在流寇堆里分出谁是匈奴人吗?”萧烈看着齐锋。
齐锋语塞。
黑山堡的情况极其复杂。那里不是战场,不能带着几千人去平推。只能带几个人暗访,那是刀尖上舔血的活儿。
“就这么定了。齐锋,你跟我去。”萧烈下令,“楚横戈,守好大营。一只鸟也不许放进来。”
“是!”两人齐声应答。
就在这时,一直没开口的林初禾往前走了一步。
“王爷。我也去。”
萧烈转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林初禾身上。他没有说话,等着林初禾继续。
“黑山堡是边贸集市,不光卖草料,还卖山货、药材和粗粮。”林初禾直视萧烈,语气公事公办,“铁线蒿发作得快,你们能认出来。但如果匈奴人在粮种里混了慢性的霉毒,或者在山货里掺了别的草药呢?”
林初禾停顿了一下,指着桌上的毒草。
“齐副官懂杀人,不懂植物。王爷懂兵法,但认不全那些伪装过的毒物。黑山堡的源头不掐断,就算你们杀了几个细作,下一次运进来的粮食,照样能药翻大营里的人。”
帐内很安静。
萧烈看着林初禾那张因为认真而显得有些严肃的脸。
他早就料到林初禾会开口。
这个少年身上有一种纯粹的责任感。草料是他查出来的,大营的饭是他让的。一旦让他知道外面还有一个可能污染粮食的源头,他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萧烈没有立刻答应。他需要让林初禾自已让出决定。
“黑山堡不是大营。”萧烈声音冷硬,“那里没有规矩。走在街上,随时可能有一把刀从背后捅过来。你只是个屯田参军,没有武功。如果你死在那里,大营里的地、牛羊和过滤池,全都会停滞。”
这番话,利害分明。
这番话,利害分明。
齐锋也忍不住劝道:“是啊林参军。那里太乱了,你还是留在营里安全。”
林初禾没退。
“如果不去,源头不断,地种出来了也可能被毁。牛羊也可能被毒死。”林初禾看着萧烈,“我跟在王爷后面,绝不乱跑。但我必须去认一认黑山堡的货。”
萧烈定定地看了他片刻。
没有勉强,也没有任何“我保护你”的多余承诺。
“去拿件厚点的皮袄。”萧烈移开目光,往帐外走去,“半个时辰后,后营辕门见。”
林初禾松了一口气,转身去安排营里的事。
他并不知道,在他转身的那一刻,萧烈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幽光。
猎物自已提出来的要求,走得总是格外踏实。
……
火头营后头。
几口大水缸用厚厚的草席盖着。
林初禾走到缸边,掀开一角草席。一股浓烈的酸馊味扑面而来。
老李头正拿着一根粗木棍在另一口缸里搅合。
“参军,这味道是不是太冲了?”老李头闻着味儿直皱眉,“这芦苇秆子能吃吗?”
林初禾伸手在缸壁上摸了摸,微微有些发热。
“温度正好。发酵就是这个味。”林初禾把草席盖严,“记住了,酸味可以,但如果闻到臭味或者上面长了黑毛,那一缸就立刻倒掉。明天下午,捞出来用水冲一遍,掺着死面饼的碎屑,先喂给两匹轻症的马试试。”
“好嘞,我死死盯着。”老李头应下。
林初禾又去了东七营。
过滤池的大坑已经挖出了一半的规模。陈晏穿着那件旧羊毛军袄,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正在量坑底的尺寸。
“陈水。”林初禾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