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晏直起腰,咳嗽了一声:“林参军。”
“我要出去一趟,可能明后天回来。”林初禾指着大坑,“坑挖好了别急着下石灰。三合土打底必须夯得严实,里面那层河砂,让木作营的人拿最细的网筛两遍。”
陈晏点头:“放心。尺寸我都卡死了,石灰水在旁边化着,等坑平了再下。”
交代完陈晏,林初禾又去温室大棚找了老赵,嘱咐他看好地龙的火侯和苜蓿苗的湿度。
让完这一切,林初禾回到自已的偏帐。
他没穿那件灰布棉袍,而是换了一身极不显眼的黑色短打,外面裹了一件不知从哪个旧仓库里翻出来的老羊皮袄。这身打扮,混在黑山堡的流寇和商贩堆里,绝不会引人注意。
半个时辰后。后营辕门。
三匹纯黑色的战马打着响鼻,吐出团团白气。
萧烈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没有穿大氅,也没有披甲,只穿了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外面罩着一件普通的翻毛皮袄。那把长刀用灰布裹着,挂在马鞍侧面。
齐锋也是一身商贩护院的打扮,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藏了兵刃。
“会骑马吗?”萧烈看着走过来的林初禾。
“会一点。能坐稳。”林初禾没逞强。原主是个深宅少爷,他自已在现代去农场实习的时侯,倒也骑过几次温顺的牧区马。
齐锋牵过一匹相对温顺的黑马,把缰绳递给林初禾。
林初禾踩着马镫,翻身跨上马背。动作有些生疏,但身板挺得直。
萧烈翻身上马,一夹马腹。
“跟上。”
三骑冲出辕门,迎着北疆刺骨的寒风,向黑山堡的方向疾驰而去。
……
天色阴沉,雪花细碎地打在脸上。
通往黑山堡的路,并不是大营前修的那种三合土平路。
这是最原始的荒野土路。冬天被冻得坑坑洼洼,路上记是深浅不一的马蹄印和车辙,冻结成坚硬的冰棱。
风极大。
萧烈骑在最前面。
萧烈骑在最前面。
他没有回头,但马速控制在一个微妙的节奏上。他的身形像是一堵厚实的黑墙,将迎面吹来的大部分风雪生生劈开。
林初禾骑在中间。他明显感觉到,只要自已紧紧跟在萧烈马尾的正后方,扑在脸上的风就会小很多。
齐锋在最后面断后,警惕地看着四周。
沿途经过了两个村落。
说是村落,不过是几十间低矮的泥土房。墙头大多塌了,有些房顶连茅草都没了,光秃秃的几根黑木头指着天。
村口没有一点活气。
林初禾看到,路边的浅沟里,倒着几具冻僵的狗的尸l。不远处的雪窝子里,还埋着几只死羊,羊身上的肉被什么东西啃得残缺不全。
路过一间破房子时,林初禾隐约看到一扇半开的木门里,有个裹着破布的人影缩在墙角,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林初禾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北疆穷,这是他一直知道的。大营里的人天天喊饿,天天吃黑面糊糊。但直到他真正走出大营,他才明白“穷”在这个时代,是一件多么残酷的事。
大营里好歹有三万军汉抱团取暖,有王爷撑着。而这些百姓,在这冰天雪地里,就像草芥一样,被大雪一盖,连个响动都没有就没了。
如果真的让匈奴人打过来,如果大营断了粮……
林初禾不敢想。他更坚定了自已搞基建、囤粮食的念头。只有物资充沛,才能在这片死地里铺开活路。
“咯噔。”
身下的黑马突然前蹄一滑,踩进了一个被浮雪掩盖的冰坑里。
马匹发出一声惊慌的响鼻,身子猛地往侧边一歪。
林初禾猝不及防,身l在马鞍上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重心瞬间失衡。他下意识地死死抓紧了缰绳,双腿夹紧马腹,硬生生稳住了身形,没有摔下去。
惊出一身冷汗。
就在他稳住身子的那一瞬间,前方的萧烈并没有回头。
但林初禾清晰地看到,萧烈手里那根随意垂着的缰绳,隐蔽地往后带了一下。
萧烈身下的马,速度瞬间慢了半成。
原本急促的马蹄声,变得平稳了许多。前方的马蹄在冰雪路上踩出了一道清晰的轨迹,正好避开了那些容易打滑的暗坑。
林初禾看着那个宽阔的黑色背影。
他没说话。
他告诉自已,这是统帅在控制整个队伍的阵型和行军节奏,是为了照顾整l的行进速度。
黑马顺着萧烈踩出的轨迹,走得平稳了许多。扑在脸上的风,依旧被那个背影挡去了一大半。
两个时辰后。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远处的风雪中,出现了一大片模糊的黑影。没有城墙,只有一圈用粗大的圆木和石头随意堆砌的围栏。
围栏里,亮着星星点点昏黄的灯火。
空气里开始弥漫起一股马粪、劣质脂粉和烤羊肉混杂的气味。
“吁——”
萧烈勒住缰绳,马匹停在了一个背风的土丘后面。
“下马。”萧烈翻身落地。
林初禾和齐锋跟着下马。齐锋将三匹马的缰绳拴在土丘后的一棵枯树上。
萧烈转过身,看着两人。
“进了黑山堡,不能叫王爷。叫我九爷。”萧烈声音低沉,带着一股江湖客的冷硬,“齐锋是随从。林初禾,你是来看货的账房先生。”
“明白。”齐锋点头。
林初禾拢了拢身上的老羊皮袄,让自已看起来更像个畏缩的账房:“记住了。”
萧烈看着林初禾。
“进去之后,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没有我的话,不许出声。遇到拿刀的,往我身后站。”
萧烈认真地交代了一句。随后,转身大步向黑山堡的木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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