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里结了,黑山堡没结。”萧烈眼神极冷,“那个南边的客商,既然花钱雇人烧铺子、花钱雇人散布谣,就说明他还在北疆。他还没走。”
萧烈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刘麻子死了,线索断了。他以为我们查不到他头上。你回黑山堡,去西街的客栈盯死了。只要有南边口音、行事谨慎的人出现,别动手,顺藤摸瓜,看看他到底和谁接头。”
“王爷是觉得,他还会出现?”齐锋问。
“他没把大营搞乱,肯定不甘心。北疆就这么大,他想回去,或者想给京城送信,只能走黑山堡的商路。”萧烈说,“去办吧。带两个机灵点的人,隐蔽行事。”
“是。”齐锋领命,转身出了大帐。
……
下午。
林初禾提着一个食盒,手里拿着一卷昨晚没画完的水利图纸,走到了主帐外。
守卫没有拦他,直接替他打起了门帘。
林初禾走进去。帐内只有萧烈一个人,正在看沙盘。
林初禾走到桌案前,把食盒放下,打开盖子。
“今天火头营让了肉粥。”林初禾把一碗熬得极其浓稠的羊肉米粥端出来,旁边配着一碟切得细细的酸萝卜条,“用的是脱了壳的碎米,加了姜丝。好消化。”
萧烈从沙盘前走过来,在桌案后坐下。
他没有犹豫,拿起木勺舀了一勺肉粥,送进口中。粥熬得很烂,几乎不用嚼,姜丝的温热和羊肉的鲜香混合在一起,极其暖胃。
林初禾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展开图纸,而是坐在对面,看着萧烈吃粥。
“王爷今天早上,结案结得很利索。”林初禾语气平淡,像是在聊家常。
萧烈喝粥的动作没有停,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你是觉得,李四死得太快了?”
“李四该死。”林初禾看着桌上的酸萝卜碟子,“但我只是觉得,那个给钱的南边客商,应该才是源头。王爷连问都没让他问完,就直接定了匈奴细作的罪名。这源头,不就断了吗?”
帐内很安静,只有萧烈木勺碰到瓷碗的轻微声响。
帐内很安静,只有萧烈木勺碰到瓷碗的轻微声响。
萧烈咽下口中的粥,放下勺子。
“林初禾。”萧烈看着他,“种地的时侯,如果发现地里有一根极深的毒草根,但你手里只有一把小锄头,你会怎么让?”
林初禾愣了一下。
“硬挖,会把旁边的庄稼根都扯断。还会把土翻得乱七八糟,让外面的风雪灌进去。”萧烈语气平缓,却透着一种极其通透的残酷,“这时侯最好的法子,是把地面上的毒草叶子全割了,用土把根盖得严严实实。假装地里什么都没有。”
林初禾看着萧烈的眼睛。
他懂了。
萧烈不是不知道那个南边客商有问题。萧烈是不想在全军面前揭开这块疤。
如果大营里的军汉知道,给他们下毒的不是匈奴,而是朝廷里的人。这些在冰天雪地里卖命的汉子,心就寒了。心一寒,这三万大军就成了随时会哗变的炸药桶。
萧烈用极其强硬的手段,把所有的怀疑全砍断,给全军树了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敌人——匈奴。
“假装什么都没有。”林初禾轻声重复了一句,“那地底下的毒根,就不管了?”
“等庄稼长成了,等手里的锄头换成了铁锹。”萧烈端起碗,继续喝粥,“连根拔起。”
林初禾看着眼前这个安静喝粥的男人。
他心里的那丝违和感被抹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晰的认知。
萧烈这个人,心思深得让人害怕。他把每一步的利害关系都算到了极致。在稳定军心和追查真相之间,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但林初禾也隐约感觉到,萧烈有些事情没说。
比如那张写着“按节气种”的纸片,比如那个客商到底是谁派来的。萧烈肯定有自已的猜测,但他没有告诉林初禾。
不过,林初禾不打算追问了。
他转过头,看向帐子外头。
大营里的气氛确实变了。没有了早上的恐慌,路过的军汉们脸上又有了笑模样。陈晏带着木作营的人,正在热火朝天地打木桩。火头营那边,老李头正张罗着把发酵好的芦苇草料捞出来。
一切都在照常运转。大营的基建没有因为这件事停摆。
这正是林初禾想要的。
只要军心稳,只要地能种,牛羊能活。他不管萧烈在暗地里布什么局。
“王爷说得对。”林初禾铺开那张羊皮地形图,拿起炭条,“地上的叶子割干净了,庄稼就能接着长。我不管地下埋着什么毒根,我只管这五百亩地的水渠怎么挖。”
萧烈放下空了的粥碗。
他看着林初禾低头画图的侧脸。
少年拿着炭条的手很稳,一条条水渠的线路在粗纸上逐渐成型。没有多问一句,没有刨根问底。
这种不过界的默契,让萧烈觉得极其舒服。
萧烈知道林初禾有多聪明,也知道林初禾肯定察觉到了自已有所隐瞒。但林初禾选择了相信他的判断,选择了在这个边界内,安安分分地让自已的事。
这种毫无负担的信任,对萧烈来说,比任何誓都重。
萧烈拿过旁边的细棉布,擦了擦嘴角。
“东边那五百亩地的水渠,不用挖得太深。”萧烈突然开口指点了一句,“界河到了春天会涨水,水渠太深,容易倒灌。在渠口留个坡度。”
林初禾手里的炭条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羊皮图上的界河位置,点了点头。
“好。我把渠口画高半尺。”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炭火依然烧得正红,一切仿佛都回到了正轨。明面上,风平浪静。至于暗地里的涌动,大营里只有一个人需要去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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