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北疆城的城门发出一阵沉闷的木轴摩擦声。两扇结着厚厚冰霜的包铁大门被守军缓缓推开。
城门洞里风很大。陈晏靠在青砖墙上,裹紧了身上那件沾着黑色污泥和干草的破袄子。半夏蹲在他身旁,双手死死捂着他的手,试图将自已的一点l温传过去。
两个穿着破旧皮甲的兵卒从城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浆糊桶和一张粗黄纸。
“贴高点。这风太大,底下容易被雪埋了。”一个兵卒拿着刷子在城墙上胡乱抹了两把浆糊。
另一人将黄纸拍上去,用手抹平。墨迹在纸上已经冻得发脆,有些地方化开了。
贴完,两人缩着脖子跑回了城门洞里的火盆边。
早起进城的几个零星流民和附近村落的砍柴人,缩着手脚围了过去。
“招工?”一个背着柴捆的老头眯着眼睛,看着墙上的大字。
“张大爷,上面写的啥?”旁边一个认字不多的汉子问。
“大营里贴出来的。”老头指着纸面,“说是招懂营造的木工、瓦匠。只要手艺精湛,能在冬日里不起铁钉搭大跨度木棚的,赏银十两,管三顿饭,还给安营入籍。”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哄闹声。
“十两银子?燕王大营什么时侯这么有钱了?”汉子连连摇头,“大雪天的搭大棚?地冻得像铁板,拿什么打地基?这不是戏弄人吗。”
“谁敢去啊。”另一个提着破篮子的妇人插嘴,“那是活阎王的地方。进去了,还出得来?听说大营里十万大军早就断粮了,前些日子连拉出来的马粪都抢着刨,这是想把人骗进去当肉吃吧。十万张嘴呢,填不饱可是要吃人的。”
众人压低声音议论了几句,谁也没当真,各自散开进了城。
陈晏站在原处,没有动。
他的眼睛盯着那张粗黄纸。上面盖着猩红的军中大印。那不是假的。
“公子……”半夏拉了拉陈晏的衣袖,声音很小,带着极度的疲惫和恐惧,“咱们进城吧。找个地方先躲起来。”
陈晏没有收回视线。他的脑子里,清晰地回放着半个月前的那个夜晚。
工部尚书府的前院火光冲天。禁军的刀刃砍在门柱上,发出沉闷的劈砍声。母亲将那个布包塞进半夏怀里,转身锁上偏院大门的声音,还有那些平时伺侯他的丫鬟小厮,被拖拽在青石板上发出的绝望哭喊。
血流进池塘,把初冬的残荷都染红了。
陈晏闭上眼。那股血腥味似乎穿透了北疆刺骨的寒风,直钻进他的肺腑。
他猛地弯下腰,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直到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腥甜。他硬生生将其咽了下去。
“我不躲。”陈晏直起身,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独那双眼睛黑得吓人。
半夏吓了一跳:“公子,夫人说了,让您隐姓埋名,把命保住。您不能犯险啊。”
“命保住了,然后呢?”陈晏看着半夏,声音极低,却字字清晰,“像刚才那些人一样,去城外捡枯树枝,去泥坑里挖树根。苟活在这边陲死地,直到哪天得一场风寒,冻死在墙根底下。”
半夏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拼命摇头。
“陈家记门抄斩,诛九族。”陈晏看着城墙上的告示,“这深仇大恨,我不报,谁来报?”
“可那是皇上啊……”半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高高在上,坐拥四海。”陈晏深吸了一口冷风,肺部的刺痛让他时刻保持着极度的清醒,“凭我一个病秧子,连京城的城门都靠近不了。我要复仇,就必须借一把最快的刀。”
他的视线重新落在那张盖着军印的告示上。
燕王萧烈。
当今圣上最忌惮、却又最无可奈何的异姓王。手握十万大军,镇守北疆这片绝地。如果说这天底下还有谁能成为刺向龙椅的那把刀,只有这个人。
虽然传闻这位燕王暴戾无常,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但陈晏别无选择。
“半夏。进城,找客栈。”陈晏转身,迈开僵硬的双腿,“我要去大营。”
北疆城的内城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
没有像样的酒楼,连茶铺的幌子都被风吹得只剩下半截。街上的积雪踩得发黑,两边的商铺关了七成。
没有像样的酒楼,连茶铺的幌子都被风吹得只剩下半截。街上的积雪踩得发黑,两边的商铺关了七成。
陈晏和半夏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找了一家最破旧的下等客栈。
柜台后的掌柜是个裹着羊皮袄的干瘦男人。看着两人一身臭烘烘的夜香车味道,立刻捂住了鼻子。
“住店,要热水。”半夏从怀里摸出两枚碎银子,放在柜台上。那是他们仅剩不多的盘缠。
掌柜看到银子,眼睛亮了一下,收起银子扔进抽屉:“柴房后头有通铺,热水自已去锅炉里打。饭食没有,要吃自已去街口买。”
半夏咬了咬牙,没有争辩,扶着陈晏去了后院。
柴房里漏风。半夏提了半桶温水。
陈晏脱下那身脏臭的袄子,用粗糙的布巾擦洗着身上结块的泥垢。水很冷,冻得他嘴唇发紫,但他洗得很仔细,将指甲缝里的黑泥一点点抠干净。
换上一身包袱里最素净的灰色粗布长衫,用布带将头发束在脑后。这身衣裳很旧,是他平时在府里跟着老工匠下地窖看土质时穿的,不显眼,但干干净净。
收拾妥当,两人走出客栈,来到街口的一个卖热汤面的摊子前。
锅里冒着热气,这是这条街上唯一还算热闹的地方。
陈晏和半夏在木桌旁坐下。两碗热面端上来。
黑色的杂粮面条,汤水很稀,漂浮着几点可怜的油花和一根干瘪的咸菜条。
陈晏拿起竹筷,挑起一筷子面送入口中。
极涩,卡在嗓子眼里,像是在吞咽粗糙的砂纸。他没有皱眉,只是细细地咀嚼,混合着面汤咽下去。一碗面见底,空空如也的胃里终于有了些许实质的沉重感和微弱的暖意。
面摊上坐着几个穿着皮毛的本地商户,正在低声闲聊。
“听说了吗?昨儿个大营派人去白山部,赶回来好几百头活牛羊。”一个胖商户压低声音说道。
“活牛羊?白山部的达兰那个老狐狸,能让这种亏本买卖?大营拿什么换的?那可是十万人的大营,这几百头牛羊扔进去连个水花都见不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