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河以西，白山部营地。
大雪压在低矮的毡帐上，几只瘦骨嶙峋的牧羊犬趴在背风处，连叫唤的力气都没有。
最大的主帐内，中间生着一盆牛粪火。白山部的头人达兰坐在铺着羊皮的矮榻上，手里拿着一把割肉的短刀，正在刮一块冻得梆硬的羊腿骨。
“头人，燕王营里的人已经到了辕门外了。带头的是那个姓顾的独耳。”一个裹着破皮袄的部落汉子掀开帘子走进来，带进一团冷气。
达兰没停手里的刀，眼皮都没抬。
坐在火盆另一边的老巫医拨弄了一下炭火，声音沙哑：“可汗，这次燕王的人来，换肉的价码还得涨。若是他们还想拿那些破铁锅、旧弯刀来换，可绝不能通意。”
达兰放下刀，把刮下来的肉渣塞进嘴里嚼了嚼：“今年雪大，咱们的草场也冻死了不少羊。肉，咱们自已都不够吃。去年的铁器还堆在后帐，入冬前那些关内来的商贾，把咱们的铁器价钱压得极低，根本换不来几斤茶叶和布匹。燕王的铁，现在不值钱了。”
“正是这个理。”老巫医浑浊的眼睛里透着精明，“燕王那个活阎王，打仗是厉害，可他变不出粮食。我听说大营里早就断了肉了。饿急了的狼，什么条件都会答应。头人，咱们这次要茶砖，要布，要不然就拿两把刀换一头老羊。少一个子儿，都不换。”
达兰点了点头，用油腻的手抹了一把胡子：“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帐帘掀开。
顾大郎带着两个随从走了进来。他身形魁梧，左边少了一只耳朵，那是早年跟匈奴人拼刀时削掉的。他是大营里专管和周边部落打交道的营头，平时没少受这些部落的气。
“达兰头人。”顾大郎按着北疆的规矩，单手抚胸行了个礼。
“顾营头。”达兰没起身，指了指火盆对面的空地，“坐。大雪天的，燕王营里不在炉子边烤火，跑我这白山部来喝西北风？”
顾大郎盘腿坐下，开门见山：“营里缺肉。来找头人换些羊。”
达兰和老巫医对视了一眼。
“换可以。”达兰拔出短刀，在火盆边烤了烤，“但今年的价钱变了。不要生铁，不要旧刀。我要茶砖，要布匹。若是实在没有，三把上好的新钢刀，换一头过了冬的瘦羊。”
顾大郎身后的两个随从脸色瞬间变了。三把钢刀换一头瘦羊，这简直是明抢。
顾大郎却没恼，他来之前，林参军已经把这些部落的心思摸透了。
“头人说笑了。”顾大郎语气平淡，“大营里没有茶砖，也没有布匹。钢刀我们要留着砍匈奴人的脖子，也不换。”
达兰脸色一沉：“顾营头，你是来拿我寻开心的？什么都没有，你拿什么换我的羊？拿北疆的雪吗？”
顾大郎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粗布包裹的陶罐。
他将陶罐放在火盆边的石板上，慢慢解开粗布，拔掉木塞。
“拿这个。”
达兰皱起眉头，老巫医也伸长了脖子。
顾大郎将陶罐倾斜，倒出一小撮东西在干净的石板上。
雪白。细腻。在昏暗的帐子里，反着火盆的光。
“这是什么？白沙子？”达兰没看明白。
顾大郎让了一个请的手势。
老巫医半信半疑地伸出干枯的手指，在那堆白粉上沾了一点，放进嘴里。
下一刻，老巫医的眼睛猛地瞪圆了，身l不受控制地往前一倾，差点栽进火盆里。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指着石板上的东西，手都在哆嗦。
“这……这是盐！纯盐！”老巫医声音劈了，“没有苦味！一点泥沙都没有！比关内贵族吃的青盐还要精细！”
达兰猛地站起身，几步跨过去，直接抓起一把塞进嘴里。
极度的咸鲜在他味蕾上炸开。没有往日吃草原苦水盐那种令人作呕的涩味，纯净得不可思议。
在草原上，没有盐，人和牲口都会烂腿、掉毛、失去力气。这东西，比茶砖和布匹还要命。
“这……这东西，你们有多少？”达兰的呼吸粗重了，盯着顾大郎，像盯着一座金山。
顾大郎原本还想按照兵法里的招数，晾一晾这老滑头。但看到达兰这副模样，他知道根本不需要了。林参军给的这罐盐，就是最硬的刀。
“大营里有多少，头人不必管。”顾大郎把陶罐收拢，重新塞上木塞，“我只说换的规矩。”
“大营里有多少，头人不必管。”顾大郎把陶罐收拢，重新塞上木塞，“我只说换的规矩。”
达兰坐回榻上，态度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双手搓着膝盖：“顾营头，你说，怎么换？”
“一斤精盐，换十五头羊。或者五头牛。”顾大郎直视达兰，“而且，不要宰杀的死肉。我要活的。怀了崽的母羊、壮实的公牛、刚断奶的牛犊。只要活物。”
达兰愣住了。老巫医也愣住了。
要活物？北疆大营连人都吃不饱，拿什么喂牲口？
但达兰根本不在乎大营怎么养。一斤这种成色的精盐，在草原上若是转手卖给其他部落，能换三十头羊！
“换！”达兰一拍大腿，生怕顾大郎反悔，“白山部的羊圈，顾营头自已去挑！只要留下盐，你要什么挑什么！”
……
次日傍晚。
北境大营的瞭望塔上，守兵吹响了低沉的号角。
楚横戈带着一队人马等在辕门外。风雪中，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大片黑压压的影子。
伴随着杂乱的马蹄声和“咩咩”、“哞哞”的叫声，空气中传来一股浓烈的牲畜气味。
楚横戈站在雪地里，看着那群逐渐走近的庞大活物，整个人像一根木头一样钉在了原地。
顾大郎骑在马上，手里甩着鞭子，身后跟着两百多只活蹦乱跳的绵羊，以及五十多头敦实的黄牛。赶牛羊的甚至不是大营的兵卒，而是白山部达兰头人亲自派来的牧民，一个个点头哈腰，生怕把牛羊赶瘦了。
“楚营长！三百头活物，一头不少，全带回来了！”顾大郎翻身下马，笑得咧开嘴，露出豁牙，“达兰那老小子见了精盐，连他小老婆养的白羊都牵出来了。不仅如此，他还白送了咱们十匹驮马，求着咱们下次还拿盐跟他换！”
楚横戈走上前。
他伸出手，摸在了一头母牛温热、厚实的背脊上。牛打了个响鼻，呼出白气。
活的。全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