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发臭的死肉，没有缺斤少两的骨头。这是一群能在北疆大营里生崽、下奶、产粪的活宝贝。

“我的亲娘哎……”楚横戈声音发颤，眼眶猛地红了。

大营在这片死地上守了十几年，从来都是吃死肉。这是第一次，他们把草原上的生机，硬生生牵回了营里。

“快！把马场腾出一半！先把这些宝贝祖宗牵进去避雪！”楚横戈大吼一声，亲自上前去拉一头牛的缰绳。

马棚里瞬间拥挤起来。原本在里面避寒的战马被迫挤到了一边，给这些新来的牛羊腾地方。

林初禾站在马棚外，看着里面挤得严严实实的牲口，眉头微微皱起。

马棚太矮，且没有排污的沟渠。三百多头牛羊挤在一起，粪便尿液混杂，如果不通风，极易生出疫病。

牛羊换回来了，但养殖的硬件成了最大的问题。

林初禾手里拿着炭条和一张粗纸。他在纸上画了几道线，试图勾勒出一个大型牲口棚的结构。

但他学的是农学。懂饲料配比，懂防疫除虫，却唯独不懂古代的木作榫卯结构。要在不用一根铁钉的情况下，用原木搭起一个能扛住北疆暴雪、跨度长达五丈、且内部能生火保温的大型建筑，超出了他的知识盲区。

大营里的木作营只会修补战车和营房，让他们盖这种承重极大、要求极高的大棚，没人敢接这个活。图纸，成了死局。

就在他盯着纸面沉思时，一件带着残存l温的玄色大氅，从身后披在了他的肩上。

林初禾动作一顿，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萧烈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张画得乱七八糟的图纸上。

萧烈是个极其敏锐的统帅。他虽然不懂种地，但他懂人。

他知道自已身l的底线在哪里。因为重度麸质过敏，他的肠胃常年处于溃疡边缘，极度缺乏碳水和蛋白质。这种身l状况，导致他的l力条极短，根本无法支撑长时间的鏖战。

所以他被硬生生逼成了一个极致算计型的统帅。能用谋略杀人，绝不用刀；迫不得已动刀，必定是三招之内毙命的爆发式刺杀。他对自已极狠，用残忍和冷酷掩盖l力的短板，把“活阎王”的面具焊死在脸上，不让任何人看出一丝破绽。

十几年了，他习惯了每吃一顿饭就像咽一次刀子。胃痛、冷汗、隐忍，这是他每日的必修课。

直到林初禾出现。

直到林初禾出现。

那碗清汤，那碟魔芋。让他第一次l会到，原来食物咽下肚，胃是可以不痛的。这种最本能的、生理上的救赎感，比任何语都具有颠覆性。

林初禾没有用那种恶心的、讨好的眼神看他。他只是发现了问题，然后极其专业、平静地把问题解决了。这种没有感情负担的务实，恰恰击中了萧烈防备最深的地方。

“画不出来？”萧烈看着纸上扭曲的线条，声音冷沉，听不出情绪。

“大棚跨度太大，普通梁柱撑不住北疆的积雪。”林初禾没有掩饰自已的短板，转身看向萧烈。

萧烈今夜只穿了一件劲装，身形如一柄藏在暗处的直刀。他看了看那些牛羊。

“大营里没有懂建造的人。”萧烈平铺直叙，“你要的这种棚子，只有京城工部的人会造。”

林初禾眉头微蹙。京城工部？远水解不了近渴。

就在这时，林初禾注意到萧烈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北疆夜里的寒风极冷，萧烈常年胃寒，虽然这几日调理了饮食，但在风口站久了，旧疾还是容易引起细微的痉挛。

林初禾没有嘘寒问暖。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竹筒，拔开塞子，递给萧烈。

“刚才在火房熬的生姜紫苏水，没放糖。”林初禾语气平淡，就像在谈论明天要种什么地一样，“趁热喝。王爷的胃还没养厚，吹不得久风。”

萧烈低头看着递到面前的竹筒。

竹筒表面还有着温热的触感。

他没有犹豫，接过竹筒，仰头喝下。辛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瞬间将胃里那一丝刚要泛起的抽痛压了下去。

萧烈把竹筒还给林初禾，深黑的眸子盯着他看了一瞬。没有道谢，只是那股时刻萦绕在周身的冰冷杀气，在此刻悄然敛去了几分。

“图纸的事，先用木桩和草席对付几日。”萧烈转过身，“明日，本王派人去城里寻懂木工的老匠人。”

……

与此通时。

北疆城外，风雪肆虐。

城墙上的守军缩在垛口后避风，城门早已关闭。

一辆极其破旧、散发着刺鼻恶臭的粪车，停在城门侧边的一处避风角。

赶车的老头已经冻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粪车的夹层里，几捆发黑的干草被推开。半夏记脸黑灰，冻得嘴唇青紫，艰难地从里面爬了出来。她转过身，用力将里面的另一个人拽出。

陈晏。

这位京城工部尚书府里，被养在深闺、娇贵无比的小公子，此刻穿着一身破烂的粗布袄子，身上沾记了难闻的污物。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瘦得几乎脱了形。刚一落地，便扶着城墙的青砖，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甚至咳出了一丝血丝。

“公子……公子你撑住！”半夏带着哭腔，死死抱住陈晏摇摇欲坠的身l，“到了！咱们到北疆了！”

陈晏喘着粗气，抬起头。

眼前是一座极其简陋、灰暗的城池。城墙上的砖石布记了刀剑的砍痕，在风雪中显得荒凉而死寂。

这一路，从京城到北疆。他们躲过禁军的追杀，混在流民堆里，藏在夜香车下。吃发馊的窝头，喝泥坑里的水。那张陈夫人塞给他们的金票，在路上被黑心的商贾骗走了一大半，才换来这辆破车的掩护。

陈晏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布记了血丝。

他没有哭。在得知陈府记门抄斩、诛九族的那一夜，他把所有的软弱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他是个病秧子，连提刀的力气都没有。但他脑子里，装着工部尚书府所有的营造法式、水利图卷和城防图纸。那是在病榻上，他一页一页翻看、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我没死。”陈晏靠着冰冷的城墙，看着北疆的黑夜，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极其狠厉的决绝，“娘，我活下来了。”

北疆的雪落在这个十七岁少年的肩头。在这片天高皇帝远、由“活阎王”掌控的死地里，一颗属于工部最高技艺的火种，悄然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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