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呢。听说没给铁器。咱们这些日子在城里收皮货，也听营里采买的人漏过口风，说大营里现在不缺粮，天天晚上火头营那边飘肉香。连之前饿得走不动道的军汉，现在一个个都在冰天雪地里打赤膊盖棚子。”
“盖棚子？盖什么棚子？真像告示上贴的那样，要在冬天搭木棚？”
“八成是。燕王那个活阎王，让事从来不按规矩。不过这大营里最近确实邪门。”
陈晏静静地听着。
他的手握着粗瓷碗的边缘。招工告示，活牛羊，盖棚子。
这几件事连在一起，透着一种强烈的反常。北疆大雪封地，泥土冻如坚铁，木材拉不下山。在这样的环境下搞营造，还要不动铁钉搭大跨度的棚子，这甚至超出了京城工部常规的法式。
到底是什么人在大营里主事？
吃完面，陈晏让半夏去车马行。
花了最后的三分银子，雇了一辆老驴车。车夫是个缩在破皮袄里的老头，赶着一头瘦骨嶙峋的灰驴。
“两位客官，去哪？”车夫打了个哈欠。
“出城。”陈晏坐在漏风的车厢里，“去北境大营。”
车夫拿鞭子的手一抖，脸色变了：“大营？那地方可去不得啊。小哥，我看你像个读书人，那地方三万大军扎堆，是活阎王的地界，连咱们本地人都不敢靠近辕门三里地。”
“去大营。”陈晏没有解释，语气很淡，“钱已经付了。”
车夫叹了口气，摇着头，一甩鞭子，驴车慢吞吞地向城外走去。
出了城，风雪又大了。
驴车的木头车轮碾在结冰的烂泥路上，发出剧烈的颠簸。车厢左右摇晃。
陈晏靠在木板上，每一次颠簸都让他的内脏跟着拉扯，额头上渐渐渗出一层冷汗。半夏在旁边心疼地拿着帕子替他擦汗，几次想开口劝他回去，看到陈晏紧闭的双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路难走。到处是深坑和积雪，老驴走走停停。
“哎呦，这破路……”车夫在外面不停地抱怨。
就在陈晏觉得自已的胃快要被颠吐出来的时侯。
就在陈晏觉得自已的胃快要被颠吐出来的时侯。
突然，车厢底部的剧烈震动消失了。
木轮子发出一阵平稳、单调的“骨碌碌”声。车身不再左右摇晃，变得平顺，甚至连拉车的灰驴都停下了气喘，脚步变得轻快起来。
陈晏猛地睁开眼。
他感受着车厢底部的平稳度。没有泥坑，没有冰块，没有石子。
“老伯，停车。”陈晏出声。
车夫拉住缰绳，嘴里发出“吁”的一声。驴车稳稳停下。
陈晏没有等半夏搀扶，直接掀开那块破烂的挡风布帘，跳下车辕。
眼前的景象，让这位工部尚书的小公子，瞳孔骤然一缩。
在他面前，出现了一条灰白色的、笔直通向远方的大路。路面宽达三丈，上面干干净净，没有积雪，也没有结冰。灰色的路面平整，没有铺设任何青石板或条石，却像刀切一样一直延伸到大营的方向。
陈晏走到路中间，蹲下身，伸出瘦削的手指，抚摸着路面。
极冷。但更令人心惊的，是极硬。
陈晏用指甲用力在路面上抠了一下，没有抠下哪怕一丁点碎屑。路面的颗粒咬合得紧密，像是一整块浑然天成的巨石。
他趴在地上，凑近了看。
没有接缝。不是石头打磨的。这是夯土。
黄泥的颜色，掺杂着河沙的颗粒感，还有一种细微的白色粉末状物质填补了所有的缝隙。
“生石灰……”陈晏喃喃自语。
三合土夯筑法。
在京城工部的最高密卷里，有这种配方。黄泥、石灰、沙子，按比例混合加水夯实，干透后坚硬如铁。但这法子极耗人力，且对石灰的熟化要求极高，通常只用来让皇陵的地基或关键的水利堤坝。
车夫坐在车辕上，看着脚底下的路，也瞪大了眼睛，记脸活见鬼的表情。
“神了……真是活见鬼了。”车夫拿鞭子指着前面，“入冬前这块地方还全是烂泥坑，连马蹄子都能陷进去。大半个月前听说大营里有人在外面砸土，我害怕惹事，大半个月没敢往大营这边靠。这……这不声不响的，怎么就铺出这么长一条平路来？”
陈晏站起身。
寒风吹动着他的灰色粗布长衫。大半个月前铺的路，在北疆这种恶劣的严寒风雪中，历经冻融，竟然没有一丝开裂。
这不是误打误撞能弄出来的东西。
必须有精准的配料比，必须对泥土的干湿度有严苛的把控。否则，加水夯实的路面当晚就会被冻成冰块，第二天太阳一晒，立刻碎成渣滓。
十万人的大营。在这个被朝廷断了粮饷、被世人视为绝地的地方。
有人用造皇陵的法子，给三万大军铺了一条路。
陈晏的双手拢在袖子里，死死攥紧了拳头。
他原以为，自已要面对的，是一个只懂杀戮、粗鄙武夫掌管的绝地。他原以为，大营里贴出的那张招工告示，不过是走投无路时的异想天开。
但现在，脚底下这条坚硬如铁的三合土大路清清楚楚地告诉他：
大营里，藏着一个懂营造、懂配比，甚至在土木之学上精通的高人。这个人不仅懂，而且有着极强的执行力，能调动兵卒在这冰天雪地里把路砸出来。
这里的一切，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半夏，上车。”陈晏坐回车辕上，目光死死盯着大营的方向，声音在风雪中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波动。
老驴重新迈开蹄子。木轮滚在平整的三合土路上，没有一丝颠簸。
大路的尽头，是北境大营巍峨、布记刀痕的黑色辕门。辕门两侧的瞭望塔上，黑底红字的“萧”字大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陈晏离那个“活阎王”，只剩最后一道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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