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对北疆看得很重,粮饷从不克扣。可后来太上皇驾崩,先皇继位。”齐锋继续说,“先皇是个明君,也知道北疆的苦。但他身子骨太弱,登基不到一年,就撒手人寰了。”
林初禾眼睫垂了垂。太上皇,先皇……这就对上了。
“那如今坐在龙椅上的这位?”林初禾问。
“是太上皇的弟弟。先皇的皇叔。”齐锋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当今圣上,也就是曾经的宁王。”
齐锋停了一下,好像在斟酌用词。
“当年太上皇登基时,朝局不稳。北疆三十万大军表态,死保太上皇。因为这事,当时还在争大统的宁王一败涂地,被太上皇发配到极南的苦瘴之地,当了个闲散王爷,吃了十几年的苦。”
“谁能想到,先皇早夭,膝下无子。那苦瘴之地的宁王,竟然熬到了最后,被迎回京城,坐上了龙椅。”
齐锋说完,闭上了嘴。
林初禾心里彻底明白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当今皇帝吃了十几年的苦,心里记恨当年北疆大军拥护太上皇的旧怨。如今大权在握,怎么可能善待北疆?
“既然记恨,为啥不直接收回兵权,换自已的人来守?”林初禾直戳要害。
“他不敢。也换不了。”萧烈转过身。他的声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的冷漠。
“北疆的兵,只认萧家的旗。”萧烈走到案几前,端起那杯甘草茶,“周围部落虎视眈眈。皇帝知道,要是强行夺了兵权,北疆必乱。北疆一乱,匈奴就能长驱直入,直逼京师。”
“所以,他既要用我这条狗看门,又要防着狗咬人。”萧烈放下茶盏,“克扣军饷,断绝冬衣。让北疆只能在生死线上挣扎,没余力造反。”
萧烈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林初禾。
“更何况,皇帝在等。”
“等什么?”
“等我死。”
“等我死。”
萧烈语气平静得很,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整个京城都知道,北疆的燕王中了一种奇毒。每隔十天半月就要发作一回,红斑遍l,喘不上气。这几年,我发病的次数越来越勤,脾气也越来越暴。”
萧烈指了指自已的胸口。
“朝廷派来的探子,回去全报了“病入膏肓”。皇帝算准了,我活不过今年冬天。等我一死,萧家绝后。北疆群龙无首,他再派个心腹来接管这支饿得没力气的残军,兵权就稳稳当当地落进他手里。”
“这就是为什么,北疆所有的东西都在涨价,朝廷不仅不管,甚至还在暗地里推波助澜。”
帐里静得能听见风雪拍打羊毛毡的声音。
楚横戈眼底的血丝更重了,双手死死攥成拳头。陆大夫低着头,一声不吭。
林初禾站在原地,没有惊恐,也没有退缩。
他脑子里极其冷静地梳理着目前的局面。皇帝在等萧烈死,商人趁火打劫,匈奴在等雪停抢劫。所有人都觉得北疆是一块快咽气的肥肉。
林初禾看向萧烈。
那个本该“病入膏肓”的男人,此刻正稳稳地站在他面前。因为这半个月的忌口和调理,萧烈没再碰过一丁点面食,自然没再发作过一次过敏。在山药,魔芋和羊肉的滋养下,萧烈的脸色恢复了红润,胃里的绞痛也彻底没了。
皇帝的算盘,从他踏进这个大营,煮出第一碗黄米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落空了。
“王爷。”林初禾开口,打破了死寂。
萧烈看着他。
“我不懂行军打仗,也不懂朝堂算计。”林初禾平铺直叙,声音里没一丝颤抖,“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地里种下的庄稼,只要发了芽,就没人能按得回去。”林初禾迎上萧烈的目光,“朝廷不给粮,我们自已种。商贾不卖油布,我们自已熬松脂。匈奴敢来抢,大营里的兵吃饱了饭,手里有最利的刀,能打回去。”
林初禾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沙盘。
“王爷不会死。北疆也不会断粮。”林初禾看着萧烈的眼睛,语气笃定,“既然暂时回不去,那就在这大营里,先把底子打透。等春暖雪化,不仅是这五十亩地,我要这北疆城外所有的荒山碱地,全变成王爷的粮仓。”
萧烈盯着林初禾。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一种常人没有的冷硬与执拗。
半晌,萧烈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极短促的笑。
“好。”萧烈吐出一个字。
他转头看向楚横戈和齐锋。
“从明儿起,大营外围增设暗哨。斥侯往前推五十里。盯死界河。”萧烈周身的威压瞬间散开,那股久经沙场的将门杀气弥漫在帐里。
“林初禾。”萧烈喊了他的全名。
“在。”
“外头的事,本王替你挡着。营里的事,你放手去让。”萧烈走到他面前,“你需要什么,只管开口。”
林初禾没推辞,他脑子里始终惦记着最基础的民生保障。
“滤水大工程让不了,红薯还在长。但行军打仗l力消耗大,兵卒们不能只吃清淡的。现在大营里吃的是游商卖的粗盐,杂质多,不仅苦,还容易让人没力气。”林初禾抛出了当下最紧要的问题,“我需要真正的精盐。”
“盐?”齐锋皱眉,“北疆不产盐。盐路全在朝廷的盐铁司手里,游商手里的那点粗盐,价钱已经翻了天。我们去哪儿弄好盐?”
林初禾脑子里闪过城外那大片泛着白霜的盐碱地。
“北疆的土里,全是盐。只是有毒,不能直接吃罢了。”林初禾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特别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会把毒盐,熬成精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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