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一刻。天还没大亮,风里带着冰碴子。
东七营后头的废地边上,站记了人。二十匹挽马打着响鼻,口鼻间呼出白雾。二十把崭新的曲辕犁齐刷刷排在雪地上,木料泛着新茬的青。
楚横戈,老赵和小顺子站在那个大泥包前。王铁匠带着几个学徒蹲在犁具边上,搓着手哈气。
泥包表面的黄泥已经彻底干透,发白。
老赵走上前,用粗糙的手背贴了贴泥壳,停了一会儿,收回手。
“凉透了。”老赵看向楚横戈,压低声音,“楚营长,一点热乎气都没了。这粪八成死在里头,冻成冰疙瘩了。”
楚横戈心里一沉,转头去看齐锋。齐锋面无表情,只盯着不远处。
林初禾正踩着积雪走过来。
没等林初禾走近,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一匹黑马停在人群外围。萧烈翻身下马,身上披着玄色大氅,没戴兜鍪,乌发束在脑后。他脸色还有点病后的苍白,但步子迈得很稳。
“王爷!”众人立马垂首行礼。
萧烈没出声,视线直接落在林初禾身上,又扫过那个冰冷的泥包,最后停在那些新打的曲辕犁上。
林初禾走到泥包前,从老赵手里拿过铁锹。
他没多解释,双手握住锹柄,用锹头平滑的一面,对准泥包侧面,用力拍了下去。
“砰。”
干透的泥壳发出沉闷的破裂声。一道裂缝从敲击点迅速蔓延开。
林初禾拔出铁锹,换用锹口,沿着裂缝用力一撬。
“哗啦,”
半面泥壳轰然倒塌,砸在雪地上碎成几块。泥包里头彻底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没有冻成铁块的粪便,没有刺鼻的酸臭和腥臊。
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大堆深褐色的,极其松软的碎土状东西。原本枯黄的茅草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完全腐熟融化在里面。
空气里散发出来的,是那种雨后树林里常有的,带着淡淡土腥味的潮湿气息。
老赵愣在原地。
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哆嗦着往前迈了两步,连手套都没戴,直接把手插进那堆深褐色的土里。
松散,柔软。触手虽然没了三天前那种烫人的热度,但也没结冰,带着一种深层土壤才有的温润。
老赵抓起一把,在手心里捏成团,松开手,土团又自然散开。
“熟了……真沤熟了!”老赵声音猛地拔高,带着藏不住的颤抖。他猛地转头看向楚横戈,眼底全是通红的血丝,“营长,毒火没了!这东西有了地气,是绝好的熟肥啊!”
楚横戈倒吸了一口冷气,上前捏了一把闻了闻。真的一点马粪味都没了。
林初禾把铁锹扔在地上,转头看向王铁匠。
“王铁匠,带着你的人,把料拉过去吧。”
王铁匠如梦初醒,赶紧招呼徒弟们动手。
皮套挂在挽马的肩胛上,榆木犁辕稳稳地架住。老赵亲自牵着第一匹马,走到盐碱地的一头。
“不用人压犁把。”林初禾站在田埂上,“马往前走,手扶着犁拐掌握方向就行。”
老赵深吸了一口气,手里甩了个脆响的鞭花。
“驾!”
挽马迈开蹄子往前走。挂在底部的生铁铧片随着马的拉力,斜向下扎进地表。
那层冻得发白的盐碱硬壳,在曲辕犁特殊的入土角度下,就像薄脆的冰层一样被瞬间切开。伴着“咔嚓咔嚓”的闷响,铁铧片稳稳地扎进地底一尺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