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下了整整两夜。

风刮在羊毛毡帐上，发出沉闷的梆梆声。整个北境大营被埋在一片灰白里。水缸里的冰砸不透，火头营每天得多烧两车柴，才够把煮粥的雪水化开。

东七营后头那片盐碱地，彻底看不出原样了，只剩下一片平坦的雪原。

老赵蹲在火头营背风的墙根底下，手里捧着半块死面饼。饼边被热水泡软了，他咬下一口，在嘴里慢慢嚼。

“赵叔。”小顺子从旁边凑过来，袖子揣在怀里，冻得直吸溜鼻子，“今儿都第三天了。外头雪这么大，你说东七营后头那泥壳子，是不是早冻裂了？”

老赵咽下干硬的面饼，把粗糙的手贴在冒烟的炉壁上烤着。

“那还用想？冻得跟铁坨子似的马粪，浇了冷水，外头糊一层稀泥。别说发热了，冰渣子一胀，泥壳当晚就得裂。”老赵摇着头，语气里带着老庄稼汉的固执，“那书生会弄面饼，是火房里的本事。可这地里的事，那是老天爷管的。大雪天里沤屎尿，不合常理。”

楚横戈正从军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本账册，听见了墙根下的对话。

他走过去，停在两人跟前。老赵和小顺子赶紧站起来。

“老赵，你种了半辈子地，这粪堆真沤不出热气？”楚横戈拧着眉头问。这两天看着雪越下越大，他心里也像坠了块石头。死面饼虽说救了急，但那五十亩盐碱地要是废了，跟王爷立的军令状可不是闹着玩的。

“楚副官，不是老汉我多嘴。”老赵揣着手，连连摇头，“真不行。毒火就是毒火，没夏天的日头晒着，它发不出来。现在这天，走近了都得冻掉耳朵。”

齐锋正好带队巡营路过，也停了脚。

“林公子说今天出结果。”齐锋抬头瞅了一眼灰沉沉的天，“算算时辰，他该过去了。”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脚踩积雪的“咯吱”声。

林初禾穿着那件灰布棉袍，手里还提着那个木桶，肩上扛了把铁锹，正顺着营间的夹道往东七营后头走。他没打伞，肩膀上落了一层薄雪。

楚横戈看了一眼齐锋，两人对视，没吭声，抬腿跟了上去。老赵和小顺子对视一眼，也赶紧跟在后头。

走到东七营后头的盐碱地时，风小了些。

地上一片白。可在那片平坦的雪地正中间，那个巨大的黄泥包显得特别扎眼。

楚横戈停住脚步，眯起眼睛。老赵也张大了嘴巴。

大雪封营，别处的雪都积了半尺厚。可偏偏那个用黄泥封死的土包上，干干净净，一点积雪都没有。不仅没雪，泥包表面原本湿漉漉的黄泥已经彻底烘干了，裂开细细的纹路。

最让人吃惊的是，泥壳的顶上，正有一缕一缕的白气，顺着裂缝往外冒。

在滴水成冰的北疆冬天，那是一股实实在在的热气。

“这……这咋可能？”老赵揉了揉眼睛，腿有点发软，往前抢了两步，又硬生生停住。

林初禾走到泥包前，放下木桶。他手里的铁锹一转，铲口对准泥包的侧面，用力一戳，撬下一大块硬邦邦的黄泥。

“噗”的一声闷响。

泥壳破开一个拳头大的口子，一股浓烈的白汽猛地冲了出来，一下子扑在林初禾脸上。

没有预想中那种刺鼻的马粪臭味，也没有呛人的酸腐气。空气里飘着的，是一种挺温和的，带着点潮湿土腥味的特别气息。

林初禾退后半步，看向老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