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七营后头，是一片灰白色的平地。

没有树，连枯草都稀稀拉拉的。地上结着一层白花花的盐碱壳，像在泥巴上撒了层粗盐。风一吹，地上的浮土卷不起来，全冻硬了。

十几辆拉杂物的木板车停在地头。车轴发出闷闷的“嘎吱”声。

几个穿着破羊皮袄的杂役正挥着铁锹，把车上的冻马粪往下铲。粪块砸在冻土上，发出像石头落地的闷响。另一边，还有人正把火头营掏出来的几车草木灰和枯草往下卸。

老赵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兵，早年瘸了腿，现在在马场干杂活。他拄着铁锹，看着堆成小山的马粪，一个劲儿地摇头。

“造孽啊。”老赵往手心里哈了口白气，转头对旁边年轻的杂役小顺子说，“老汉我种了二十年地，北疆的土薄，经不起这么折腾。马粪那是“毒火”，这玩意儿要是盖在地里，别说种庄稼，连草根都能给烧烂了。”

小顺子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一边搓手一边说：“赵叔，您心疼这废地干啥？上头发了话，让咱们运咱们就运呗。听说是主帐那边新来个军师，不光给王爷治了病，连火头营的粮都给救活了。这地就是划给他的。”

“救粮是救粮，种地是种地！”老赵压低声音，话里带着股倔劲儿，“读书人懂什么节气？懂什么地力？大冬天往地里倒屎尿，还浇水，这不是瞎糟蹋力气吗？”

两人正说着，楚横戈从营帐那边走了过来。他手里提着个藤编的筐，筐底透出些热气。

齐锋正站在盐碱地边上，盯着那些马粪堆看。

“齐副官。”楚横戈走过去，从筐里摸出一块干硬的死面饼，直接扔了过去，“尝尝。火头营刚烙出来的第二锅。”

齐锋接住饼。饼面干裂，没有半点油水，硬得像块木板。

他拿在手里看了看，张嘴咬掉一块边角。牙齿咬在饼上，发出清脆的“嘎嘣”声。

齐锋慢慢嚼着。没有发霉的酸味，虽然干得难咽，但咽下去之后，肚子里确实有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这小公子没骗人。”齐锋把剩下的半块饼塞进怀里，“这东西抗饿，放半个月肯定坏不了。”

楚横戈看着眼前一车车倒下的脏东西，眉头又皱了起来：“洗面烙饼，我佩服他。可这堆粪的事……齐锋，你真信他能在雪天里把这些臭东西变成种地的宝贝？这可是违背祖宗常理的事。”

齐锋没马上回话。他心里其实也没底。北疆人都知道，粪便不能直接下地，不然就是一把火，把地底下的生气全烧绝了。

“王爷把腰牌都给他了。”齐锋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土地，声音很轻，“他敢接，就说明对这件事有自信，拿自已的脑袋赌，虽然这小书生让饭是真的好吃，但是地要是被烧没了，让的再怎么好吃也是难逃一死……”

正说着，林初禾从远处走了过来。

他依旧穿着那件灰褐色的粗布棉袍，手里提着一个木桶。桶里装的是从冰窟窿里打上来的清水。

“林公子。”楚横戈和齐锋通时迎了上去。

林初禾点点头，没多寒暄，直接走到马粪堆前。

老赵和小顺子见正主来了，赶紧停下手的活儿，站直了身子。

“别全堆在一起。”林初禾看着老赵，指着地上划出的一块四方平地，“一层枯草，一层马粪，撒一层草木灰。照这个法子，往上叠。”

老赵愣住了，忍不住开口：“先生，这一层草一层粪的，中间还夹着灰，这是要干啥？灰吸水，粪带火，这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