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劫道

天还没亮透，城门根儿下聚了一层稀薄的白霜。

林初禾背着包袱，在北城门外的骡马市口站了一刻钟。冷风顺着脖领子往里灌，他拉了拉领口，目光扫过一排避风蹲着的脚夫。

一个赶驴车的老汉正往驴嘴里塞干草。那驴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皮毛也打着卷，正吧唧着嘴。

林初禾走过去，踢了踢脚边的两个麻袋。里头装着麦种和那片生铁铧。

“老伯，去城南大营方向，走不走？”

老汉抬起头，脸上褶子像被刀刻过，他看了一眼那俩沉甸甸的口袋：“大营？那地方偏得很，路也不好。这天儿，不出城。”

林初禾没废话，从袖子里数出十枚铜钱，摊在掌心里。

老汉的眼睛在铜钱上定住了。在北疆，十文钱能买五六个大黑面饼子，够一家人省着吃两天。

“带你一程也成。”老汉吐掉嘴里的草根，手脚利索地把铜钱收进怀里，“但这东西……”他弯腰去拎那麻袋，手一沉，肩膀猛地歪了一下，“嘶，小公子，你这装的是石头子儿？”

“种子，还有点铁器。”林初禾搭把手，两人合力把袋子抬到了车板上。

木车板发出嘎吱一声闷响，明显往下沉了沉。

“上车吧，坐稳当了。”老汉拍了拍驴屁股，挥起一根拴了红布条的细竹竿。

驴车动了起来。车轮是木头包了铁皮的，滚在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震得人牙根发麻。

“小公子，这时候往大营跑的，多是去谋生计的。”老汉坐在车辕上，侧着身子跟林初禾说话，“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这路不安全。要不是看你这钱给得实在，又是个面善的书生，这趟活儿我死活不接。”

林初禾盘腿坐在麻袋边上，手扶着车帮：“怎么个不安全法？”

“荒年多饿鬼。”老汉叹了口气，挥杆惊了惊路边的老鸹，“北境大营边上多是乱石滩，庄稼种不活。这一路过去，好几个村子都空了，里头藏着躲兵役的、落草的。你要是兜里有子儿，千万别露白。”

林初禾应了一声，没再接话。

驴车出了城郊，路况变得愈发糟糕。北疆的路没人修，夏季雨水冲刷出的深沟，到了冬天被冻成坚硬的冰槽。驴车轮子陷进去又颠出来，林初禾觉得尾椎骨像是直接撞在了木板上。

他垂眼看着倒退的地面。路面全是暗黄色的碱土，没有夯实，土质松散。这种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滩泥，别说运粮，就算是传个军情都能耽误事。

他在心里默默划了一笔：基建第一步，除了种田，还得修路。起码得是碎石压实的硬面。

“哎哟！”老汉突然猛地一拽缰绳。

驴车斜着滑出半米，林初禾整个人撞在麻袋上，生铁铧硌得他生疼。

前面路中间横着一棵枯树，树干上还带着白茬，像是刚被砍倒不久。

林初禾眼神一凝，手下意识摸到了怀里的短锄柄。

“坏了。”老汉脸色煞白，嗓门都抖了，“真遇上这些讨债的了。”

两侧枯黄的草丛里钻出四个男人。

带头的穿了一件破烂的羊皮背心，半个膀子露在外面，冻得发青。他手里拎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长砍刀，刀刃崩了几个缺口。后面三个人各拿了一根削尖的木棍，鞋底都露着脚趾。

“车上的，滚下来！”领头的低吼一声，眼珠子通红，像是饿了很久的野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