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北疆城,路边的流民越多。
刚开始是零零星星几个,蹲在官道边上,面前摆着几捆干柴或者半筐不知名的野菜根。马车经过的时候,他们会抬起头来看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期待,像只是在确认经过的是活人还是鬼。
后来是一群一群的。拖家带口,大人背着孩子,老人拄着棍子,沿着官道两旁慢慢地走。他们的衣裳单得不像话,麻布的,破破烂烂,有的往里头塞了干草和芦花充作棉絮,风一吹,草屑从破洞里往外掉。
马车在城门口停了一会儿。车夫去跟守兵交文书,林初禾掀开车帘透气。
城墙根底下蹲着十几个人。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孩子,孩子脸色发青,缩在她怀里一动不动。妇人手里攥着半块黑面饼,正用牙咬下一小块,嚼烂了往孩子嘴里送。
那饼黑得发亮,表面粗粝粝的,一看就知道掺了大半的麦麸和树皮粉。
旁边一个老汉蹲在城墙根,面前铺了块破布,上头摆着几张灰扑扑的兽皮。林初禾扫了一眼,都是些不值钱的野兔皮和土拨鼠皮,毛色杂乱,鞣制得也粗糙。
有个行商模样的中年人路过,停下来看了一眼。
“就这些?”
老汉赶紧把皮子往前推了推:“都是今冬新打的,您看这毛,厚实着呢。”
行商拿脚尖翻了翻那堆皮子,摇了摇头,站起来要走。
老汉急了,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哆哆嗦嗦地打开:“大爷您再看看这个——沙狐的,一整张,没破没洞。换半斤盐就行,半斤!”
行商看了一眼那张沙狐皮,又看了一眼老汉手里那个小布包。布包里头是一小撮黄褐色的粗盐,盐粒粗粝,里头还夹着沙土。
“你这盐,打哪来的?”
“上个月有队关内的商队路过,拿三张野兔皮换的。”
行商嗤了一声,把他自已的盐袋子解下来晃了晃,里头沙沙响:“行了,这张沙狐的我要了。就半斤,多一两都没有。”
老汉千恩万谢地接过那一小撮粗盐,小心翼翼地包好,揣进贴身的衣襟里,又用手在外头按了按,生怕掉了。
林初禾放下车帘。
风又灌进来了。他把狐裘往里裹了裹,心想,冷,饿,缺盐。这三样东西,比匈奴的刀还利。匈奴人杀人是割喉,这三样是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地割,割到人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
他唤出系统面板。淡蓝色的光屏浮在眼前,还是那片灰暗的底色。正中央闪着一行红字:当前无归属领地,系统处于休眠状态。
他关了面板。
“夫人,该走了。”车帘外头,护卫敲了敲车框。
“护卫大哥,咱们这是进城了还是下地翻土呢?”林初禾死死抓着车厢边缘的木条,被颠得直咬牙。
外面赶车的护卫喊道:“夫人您忍忍!城里这夯土路就是这样,雪水泡了又冻,冻了又泡,全是坑!”
林初禾强压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在心里暗自叹气。这尚书府的日子处处受限,如今看来,这燕王府的路也是坑坑洼洼,以后的日子估计也好走不到哪去。
正想着,马车猛地一顿,停住了。
林初禾一时没防备,肩膀撞在车壁上,疼得直皱眉。
“到了。”外头的护卫声音不知怎么的,听着直发颤。
林初禾揉着肩膀,掀开半边车帘往外瞧。看清外面的景象后,他愣了一下,随即心里竟涌上一阵莫名的轻松和庆幸。
这哪里像是要迎娶正妃的府邸?
没挂红灯笼,没结红绸彩,大门上连个巴掌大的“喜”字都找不着。两扇朱漆大门严丝合缝地紧闭着。台阶底下,两排披甲持戟的守卫像铁桩子一样杵在那儿,目光冷冰冰、面无表情地盯着这辆孤零零的马车。
这摆明了是给他下马威,连装都懒得装。不过这样倒好,正合他意,省得还要去应付那些虚情假意、繁文缛节的排场。
“这就是燕王府?”林初禾探出身子问。
车夫早就麻溜地跳下了车辕,这会儿正缩在马肚子旁边,连头都不敢抬:“回公子……不,回王妃,错不了,就是这儿了。”
林初禾看着那两扇大门,有些无语:“门关得死死的,连个管事的都没出来,我怎么进?”
“这……这小的哪知道啊!”车夫急得直搓手,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动了门口那些杀气腾腾的守卫,“小的就是个拿钱赶车的。燕王府规矩大,小的可不敢往前凑。要不……您自已个儿上去叫个门?”
林初禾看着车夫那副恨不得立刻拔腿就跑的怂样,心里一阵无奈。
“行了,这一路也难为你了,我自已来吧。”
林初禾拎起手边的包袱,踩着脚踏下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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