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府的动作很快。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两辆青篷马车已经停在后门。不是正门,是后门。林初禾被一个婆子领着穿过那条他走了三天的窄巷,巷子地上的青石板缺了角,缝里长着干枯的青苔。他怀里抱着个汤婆子,是昨晚那小丫鬟偷偷塞给他的,铜的,外头包了一层旧棉布,已经不太烫了,温吞吞的。
林夫人站在后门口。她没有再往前走,只在车帘外头站着,声音隔着那层青布帘子传进来,听着有点闷。
“记住,出了这扇门,你就是尚书府的嫡女林楚楚。哪怕死在北疆,也要把这个名头顶进棺材里。若敢逃跑,尚书府绝不容你。”
林初禾靠在车厢里,连帘子都没掀。
“夫人放心,我不认路。”
外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他听见林夫人的脚步声往回走,鞋底踩在青石板上,步子很快,像是多待一刻都嫌晦气。
马车动起来的时候,林初禾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后看。后门口空荡荡的。没有送行的人,没有多一句交代。他那个名义上的爹从头到尾连面都没露。不过这也没什么好意外的。原主的记忆里,上次见到林尚书是去年中秋,隔着半个院子,连句话都没说上。
“到底是朝廷赐的婚。”林初禾放下帘子,把汤婆子往怀里拢了拢,自自语,“再怎么不待见,该有的人手总不会少。”
他这话是说给自已听的。从京城到北疆,少说半个月路程。尚书府再不拿他当回事,也得把他全须全尾地送到。半路上人没了,那是给皇帝递把柄。
随行的除了车夫,还有四个护卫,是从林家护院里临时抽调的。一个个垮着脸,话不多,看他的眼神跟看一件需要押送的货物差不多。林初禾倒不介意,货物也好,省得应付。
马车碾过城门前的最后一段青石板。石缝比后巷那条宽,车轮滚过去的时候颠了一下。林初禾听见城门口守兵的吆喝声,然后是木轮碾上夯土路面的闷响。
出了城。
他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官道两旁的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杈伸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像谁用干墨在纸上随便划了几道。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
越往北,树越少。
第二天开始,窗外的绿色就彻底绝迹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灰黄,荒草贴着地皮长,像是被风压得直不起腰。偶尔能看见几棵歪脖子老榆树,孤零零地立在荒原上,枝干被北风吹得全朝一个方向斜。
第三天傍晚停车歇脚的时候,一个护卫蹲在路边啃干粮,啃了两口忽然骂了一句。
“这鬼地方,连棵树都长不直。”
另一个护卫接话:“再往北更荒。去年我跟老爷去北疆办差,过了雁门关之后整整两天,官道上除了运粮的兵车,连个活人都碰不上。”
“那边地能种吗?”
“种个屁。”先头那个护卫把干粮渣子从胡茬上拍掉,“地里头冒白霜,撒种子下去连芽都发不出来。那边的老百姓全靠朝廷拨的军粮吊着命。听说今年军粮也没拨够,饿死不少人。”
林初禾坐在车辕的另一头,手里捧着半块干饼,听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他没插嘴,只在听到“地里头冒白霜”的时候抬眼看了那护卫一下。
盐碱。他在心里记了一笔。
再往北,风里开始夹东西了。不是京城那种湿冷的风,是干的,像是有人拿粗砂纸往脸上蹭。林初禾把狐裘的领口紧了紧。这件狐裘是林夫人准备的,料子倒是好料子,针脚也密,就是沉,压在肩上像多穿了一层盔甲。
他怀里那个汤婆子早就凉透了。他不舍得扔,拿一块旧布包着垫在腰后头,倒也能挡点车厢板传来的颠劲。
第五天,天上开始飘雪。
不是京城那种细碎的、飘飘悠悠的雪沫子,是北疆的雪。大片大片地往下砸,风一刮,横着打在车篷上,噼里啪啦响,像有人在外头撒豆子。
车夫把头缩进羊皮袄的领子里,朝车厢里喊了一声:“公子,前头有个驿站,咱歇一脚再走!”
林初禾掀开帘子往外看。天色灰白,路两边已经看不太清什么了,只有风卷着雪片子乱飞。驿站是个低矮的土房子,门口拴着几匹瘦马,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青烟。
车夫去喂马了。护卫们钻进驿站里头去讨热水喝。
林初禾没进屋。他下了马车,站在官道边上,风卷着冰碴子打在他脸上,生疼。他裹紧了狐裘,没往驿站那边走,反而下了官道,朝路旁一块荒着的空地走过去。
雪已经把地面盖住了大半,露出来的边角是灰白色的。他蹲下身,从怀里摸出那把随身带的小匕首,倒转过来,用刀柄敲开冻硬的表土。
土层硬得像石头。他敲了好几下才凿开一小块,从底下抓了一把土,放在掌心里捻了捻。
干。硬。捻开来是细粉末状的,颜色发灰,里头夹着星星点点的白色结晶。他放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涩味。又用舌尖沾了极少的一点。
发苦。
他把土拍掉,站起来,看着脚下这片被雪半盖着的灰白色土地。有机质含量低到这个程度,再加上盐碱,在这种条件下撒种子,别说发芽,连扎根都费劲。搁在古代,这种地就是被判了死刑的。
他把匕首收回怀里,拍了拍手上的土渣子。
驿站那边有人在喊他上车。他应了一声,往回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荒地。雪已经开始盖住他刚才凿开的那个小坑了,灰白色的土面正在一点一点被白色吞掉。
回到官道上,马车继续往北走。
越靠近北疆城,路边的流民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