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禾是被饿醒的。

胃里空得发酸，那股空荡荡的绞扭感从腹中一路泛到嗓子眼，把他从一团乱糟糟的梦里硬生生拽了出来。他睁开眼。

头顶是旧的床帐。原本大概是青色，洗了太多遍，褪成一种灰扑扑的、说不上来的暗黄。边角上洇着一小片水渍。

身下是木板床，只铺了一层薄褥子。他刚才翻身的时候肩胛骨正正硌在一条凸起的床棱上。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低头看自已的手。手腕细，青色的血管在皮肤底下隐隐约约地透着。指节因为瘦，骨头的形状看得分明。他试着攥了一下拳头，力气像是被人从骨头缝里抽走了。

桌角放着半碗粥。表面结了一层皱巴巴的皮，碗沿凝了一圈干涸的米汤印子。凑近了闻，有隐隐的酸馊味。

林初禾看了一会儿那碗粥。

“好嘛。”他嘟囔了一句，嗓子沙哑，“连口热乎的都不给留。”

他穿过来三天了。原主的高热刚退，喉咙里还留着灌过药之后的涩味。头两天他连抬手都费劲，只能躺在床上看房梁。房梁上有几道被雨水洇出来的裂缝，横的三条，竖的两条。他数了好几遍。

第三天。能坐起来了。

视野正前方悬着一块半透明的面板，淡蓝色边框，银白色字。只有他能看见。他扫了一眼上面的字——重度营养不良，可用土地令，商城未解锁——抬手把它关了。

他在现代学的是农学兼营养学，本科四年研究生两年，还没毕业就被扔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古代。别人穿越绑定的系统不是龙傲天就是屠龙宝刀点击就送，他的倒好，专业对口。

也不知该说它贴心还是抠门。

他把原主的记忆翻来覆去地筛了好几遍。原主也叫林初禾，是这尚书府的庶子。生母在他落地的当晚就断了气，产婆说是难产。至于是难产还是别的什么，这府里没人敢追究。

上个月三姑娘把原主推进冰湖。冬天的湖水冷得像刀子，原主本就食不果腹亏空了底子，高热烧了两天，没挺过去，就这么咽了气。

然后他在这具身体里睁开了眼。

“被推下水。”他低头看自已那双瘦成竹竿的手，“根本原因是长期营养不良。好嘛，营养师本师，先把自已从重度营养不良里捞出来再说。”

院门外头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两个人的。踩在青石板上又碎又急。像是出了什么事。

“前院闹翻天了。”是个年纪大些的婆子，嗓门粗粝，“三小姐死活不肯试嫁衣，方才拿着剪子要寻死呢。夫人急得脸都白了。”

“谁家姑娘愿意嫁去北疆？”另一个稍微年轻些的接话，声音尖细，“旁的不说，就那位燕王爷——那可是个活阎王。去年悬骨关外头，一万打五万，打得匈奴左贤王扔下几千具尸体往回跑。”

“撤军的时候草原上下了大雪，掉队的匈奴兵被埋了一路。开春雪化了还能捡到冻成冰坨子的尸首。”

“嘘。”先头那个婆子忽然压低了嗓门，“你别看他能打仗。我娘家侄子在太医院当差，听里头的老太医说——那位王爷打娘胎里就带了一种奇毒。吃不得精贵粮食，沾一点面食就浑身起红疹子，喘不上气来。”

“整日里只能吃水煮的烂菜帮子。饿得皮包骨头，脾气暴戾得很，动辄拔刀杀人。”

“别说了。”年轻些的一把拽住她袖口，“夫人过来了。快闭嘴。”

脚步声在前院方向停了。接着是一阵更沉更稳的步子，朝这边过来。

林初禾听着那脚步声由远及近，脑子里把刚才两个婆子的话重新过了一遍。燕王能打，一万对五万，打得匈奴人连收尸都来不及。燕王有病，吃不得面食，常年吃水煮菜，皮包骨头脾气暴。

他作为一个营养师，听到“吃不得面食起红疹呼吸困难”这个症状描述的时候，眉毛已经不自觉地挑了一下。

“砰”的一声，门被推开。

林夫人走进来。她在门槛内停了一步，目光在床沿上坐着的林初禾身上扫了一轮，随即拿帕子掩住鼻子。她没有再往前走，停在离床榻三步远的地方。

半敞的门外面，两个粗壮的婆子垂着手站着。她们袖口里露出两截麻绳，新的，末梢上还带着没磨干净的毛刺。

“初禾。”林夫人开口了，“你三姐病重，北疆这趟去不了了。圣旨上写的是林家女，没指名道姓。你替她走这一趟。虽是男妻，嫁过去也是正经的燕王妃。”

林初禾听到“男妻”两个字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视线越过林夫人的肩膀，落在那两截露出来的麻绳上。

“你也别怨我。”林夫人见他不说话，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这是圣旨。抗旨的罪名，林家担不起，你也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