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别怨我。”林夫人见他不说话,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这是圣旨。抗旨的罪名,林家担不起,你也担不起。”
林初禾把刚才那两个婆子的话重新拼了一遍。北疆,燕王封地,地广人稀。只要到了北疆,哪怕只分到一块巴掌大的地,系统就能解锁。他就可以再也不用待在这座四面漏风的尚书府里数房梁上的裂缝。
至于燕王那个被传得玄乎其玄的“奇毒”——吃面食起红疹,喘不上气,只能吃水煮菜。
他是营养师。这症状放在现代,连专家号都不用挂。重度麸质过敏,大概率还叠了长年营养不良导致的肠道屏障损伤。一个成年男人十几年没摄入过正经碳水和蛋白质,内分泌系统早该崩了。脾气暴躁不是他坏,是他的神经系统也在跟着挨饿。
他不需要费心费力去寻什么千年灵芝万年人参。他只需要避开过敏原,把人喂饱。
“好。”林初禾抬起头,“我嫁。”
林夫人脸上的表情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一道裂痕。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你爹也是这个意思、府里养你这么多年也该回报了、若是不从别怪我不念母子情分——全堵在嗓子眼里,被这一个字轻飘飘地截了胡。
门外的婆子也傻了。左边那个手一松,攥着的麻绳“啪嗒”掉在地上,弹起一小撮灰。
“你……你同意了?”林夫人像是没反应过来。
“有条件。”林初禾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让人插不上嘴的笃定,“北疆苦寒,这一路少说要走半个月。给我备三套厚实的冬衣,两口大箱子——一口装满精细的米面药材,一口装上防身的碎银子。”
“五百两。”
林夫人的眉头拧了起来。
“少一文都不行。”林初禾补了一句,“半路上冻死饿死,林家交不出人,就是抗旨。”
屋子里安静下来。
林夫人盯着他。那双保养得宜的手在袖口底下攥紧了帕子,指节微微泛白。
“五百两。”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冷下来,“你知道五百两是多少吗?”
“不知道。”林初禾说,“但我知道抗旨是什么罪名。”
林夫人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盯着眼前这个在她眼皮子底下被扔了十几年的庶子。他坐在硬板床的床沿上,脊背挺直,目光平视。没有恐惧,没有怨恨,也没有讨好。就像只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管事交代差事。
“给你备。”她最终说,声音硬得像结了冰,“明日一早,准时上轿。”
她转过身,裙摆擦过门槛,刚迈出去一步。
“等等。”
林夫人顿住脚,侧过半张脸:“还有什么事?”
“劳烦送碗热饭来。”林初禾指了指桌角那半碗结了皮的冷粥,“现做的,加个蛋。这碗已经馊了,吃了坏肚子,明天上不了轿。”
林夫人攥着帕子的那只手在袖口底下微微发着抖。她盯着林初禾看了好一会儿。
“给他做。”她最终扔下三个字,拂袖而去。
门在她身后重重合上。
半个时辰后,一个小丫鬟低着头端进来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面碗搁在桌上,她连头都没敢抬,转身就跑了。脚步声细碎又急促。
林初禾拿起筷子。面条是粗的,鸡蛋是碎花状的,汤底大概是煮完肉之后撇出来的油汤。谈不上什么厨艺,但好歹是热的。没有馊。
他低下头,一口一口地把那碗面吃完了。他吃得不快,但每一筷都很扎实。最后碗底那点碎蛋花和葱花末子,也被他用筷子尖仔细地拨进了嘴里。
空碗搁在桌上。
他用袖口擦了擦嘴角,转头看向窗外。天色灰蒙蒙的。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秃着枝杈,在风里轻轻晃。再往远看,是尚书府层层叠叠的青瓦飞檐,把天空割成一块一块的碎布。
明天一早上轿。出了城门往北走。到了北疆就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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