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黎清月把这一层遮羞布彻底掀开,他再也没办法继续装傻。
他心里其实清楚,就算他一意孤行,让女儿和儿子接受一模一样的教导,二人背后的支持者,也必然是儿子多,女儿少。
朝堂之上手握权柄的大多是男子,他们自然愿意同性之人接续执掌江山,他们自家挑选继承人,也一律优先男子。
那他们又凭什么,要去拥护一个女子坐上皇位?
她又究竟有何等过人之处?
这都是摆在明面上绕不开的难题。
到这一刻,裴寒峥满心苦涩,终于吐出心底最真实的念头。
“你说的这些,我潜意识里面全都想到过,只是我的内心不愿意去深思。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份上,我也跟你坦白我的心思。”
”我害怕孩子要直面性命之忧。就像你讲的,女子登临帝位,一路上遍布无数艰险,很容易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我舍不得咱们女儿落到那样的境地,你明白吗?”
“就算我身居至高之位,我也无数次揣测过,不知道自己的性命会在哪一日,被什么人终结。我太清楚权力这条路有多凶险。就像你所说,会背叛她的人数不胜数,无数人都盼着看她一败涂地。因为一旦她失败,世间女子想要掌权的念想,便会遭到更加严酷的打压,天下女子的处境只会愈发糟糕。而咱们的女儿,就会彻底沦为这场争斗之中的牺牲品。这才是我万万不能接受的,说到这里,你懂了吗?”
很多时候裴寒峥并不愿意讲出这番心里话,说出这些,仿佛就是在承认自己的无能。
可若女儿真要坐上那个位置,很多局面,他确实没有十足的把握护得住。
朝堂之中的权力博弈盘根错节,从来不是单凭一己意愿就能够左右。
就连他自己,也是跨过层层磨难、冲破重重阻碍,才坐到如今这个位置。
女儿纵然天资聪慧,可这份聪慧,也有可能给她招来杀身之祸,他怎么能够接受。
这个孩子,是他一点点看着长大的,他对她是全然的疼爱。
真要论偏心,裴寒峥心里,本就是偏向女儿的。
恰恰是因为疼惜女儿,他才不愿她踏上这条步步荆棘的道路。
他只盼她平平安安、开开心心。
就算一辈子做个闲散公主,不能登临帝位,至少她可以活得喜乐康健。
这便是一个父亲,对孩子最朴素的期许。
裴寒峥目光锐利地望着黎清月,沉默了很久之后,他终究还是道出心底最真实的疑惑:“所以,有些时候我实在看不懂你。我不相信你不清楚,咱们女儿走上那条路将要面对何等巨大的凶险,可你依旧执意如此。”
“当你要把她推上那个位置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可能要拿性命去做赌注?在我心中,女儿的性命重于一切。可在你眼里,是不是她登上皇位这件事,这份意义,才更加重要?”
“我知道你聪慧过人,我也的确亏欠了你许多。如今我愿意同你争执,正是因为我把你放在和我对等的位置。可身为父母,我们不能凭着自己的心意一意孤行。若这个孩子生在世道平和,允许女子掌权的时代,她自然可以长成一棵参天大树。可活在当下这个环境里,作为父亲,我能给到她的保护,便是让她远离危险的源头。”
裴寒峥心里一直都明白,黎清月某种意义上的做法其实是正确的。
如果黎清月真要给两个孩子真正的公平,就理应多偏向女儿。
因为,就权力的分配来说,女儿所处的大环境本就无比恶劣。
就像黎清月自己所说,这个世道给了男子无数选择,可女子自小却被困在闺阁之中。
所以,黎清月如同一头护崽的母狼,她必须拼尽全力为女儿争取,必须立场鲜明站在女儿这一边。
若是连母亲的态度都模棱两可,女儿便得不到足够前行的底气。
母亲的支持,本就是孩子最好的馈赠。
所以,黎清月才会屡屡在女儿面前展露自己果决的立场,毫无保留偏向自己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