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深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端起酒杯,站起来:“叙白。”
这是他第一次不喊“唐同志”。
“从今天起,年年岁岁就是你干儿子干闺女。”顾砚深说,“当哥的没什么说的——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孩子你尽管看,活儿你尽管干,钱——”
他顿了顿,看了林疏月一眼,林疏月冲他挤眼睛。
“钱你存的那份,我们当爸妈的收下了。但是从今往后,不许再存了,再存就是打我们的脸。”
“砚深——”
“听我说完。”顾砚深摆摆手,“这过了年,你二十三了,书要念,前途要奔,自己的日子要过。孩子们有你这份心就够了。往后你的任务就一条——”
“什么?”
“把你自己过好。”顾砚深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养好身体,养好头发,将来要不要结婚生子看你自己,但不用把自己压的太紧——这话月儿托疏月带过,今天我以她男人的身份再说一遍。”
“这是我们两家,欠你的嘱咐。”
唐叙白站起来,端着杯子,手在抖。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
“哥。”他喊了一声。
“哎。”顾砚深应得干脆。
一桌子人都笑了。红姐在旁边抹眼睛:“哎哟,这大过年的,怎么还整得人想哭了……”
——
开春之后,北京城里风就变了。
三月的报纸上,连篇累牍地登着一个词:个体经济。
街面上开始有人摆小摊,修鞋的、卖瓜子的、绷板凳的,风刮过来,吹的都是新日子的味儿。
唐叙白拿着一张《参考消息》,敲开了四合院的门,进门第一句话:
“疏月,我要办执照了。”
“哟?”林疏月接过报纸,“想通了?你那些钱不打算趴在存折上睡觉了?”
“趴不住了。”唐叙白在凳子上坐下,眼睛发亮,“我在学校门口蹲了一个礼拜,数人流量,做统计。学校东门那条街,每天上下学四千人次,缺一个文具加书报摊。学生要本子、要钢笔、要报纸,老师要教学挂图——现在全都要跑两站地以外的百货大楼。”
林疏月挑眉:“你还做了市场调研?”
“数学系的基本功。”唐叙白推推眼镜,“我还算了账。摊位租金、进货成本、流动资金、盈亏平衡点——”
“停,停。”林疏月摆手,“你别跟我说这个,说人话。”
“人话就是,”唐叙白说,“三个月回本,一年翻番。”
“你哪儿来的进货渠道?”
“南方。”唐叙白压低声音,“前些年倒买倒卖攒下的人脉。钢笔、本子、墨水、挂图,人家走货,我走脑子。我给他们算最优路线、最优配货——他们出力气,我出算盘,利润分成。”
林疏月看着他,忽然笑了:“唐叙白,我以前真是小看你了。你这脑子,搁二……搁哪儿都是做生意的料。”
“二什么?”
“二……二话不说了。”林疏月面不改色地把话岔过去,“执照呢?跑下来没有?”
“跑了三趟工商局。”唐叙白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过来,跟递喜报似的,“昨天刚批下来。京城市第一批个体工商业营业执照,编号前一百。”
林疏月接过来一看——
“唐记文化用品服务部。经营者:唐叙白。经营范围:文具、书报、绘图仪器零售。”
“可以啊唐老板!”林疏月一拍桌子,“回头让你干儿子干闺女给你剪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