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个人失去田地,会成为流民。
一万个人活不下去,便会冲击粮仓,攻打县衙。
若是几十万、几百万人同时被逼到绝路,朝廷派多少官兵都压不住。
孙明辉抬袖擦去额角的汗。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你说得没错,土地投献若不加约束,确实会动摇国本。”
先前训斥陈远的学子仍不甘心。
“既然问题出在士绅投献,朝廷严查便是,何必改掉读书人的优待?”
陈远看向他,“你家中有多少田?”
青衫学子挺直腰背。
“家父只是乡间塾师,家中仅有十二亩薄田,我凭自己的本事进入白鹿书院,并未侵占百姓一亩土地。”
“所以你将来若考取功名,免税的特权对你有多大用处?”
那名学子张了张嘴。
十二亩田的税并不算多。
即便全部免去,也无法让他过上富贵生活。
陈远继续说道:“富家子弟考取功名,家中原本便有良田千亩,免税对他们而,是锦上添花。”
“寒门子弟考取功名,家中没有多少土地。”
“看见同窗靠着祖产住大宅、养仆从。”
“看见同窗靠着祖产住大宅、养仆从。”
“自己却还要替几两银子发愁,他会不会想买田?”
青衫学子握紧衣袖,“寒门学子也知道礼义廉耻,他们可以买,却不会抢,更不会做违法之事。”
“一个穷书生当然抢不了。”
陈远把茶杯推到他面前,反问了一句,“可他若是当了官呢?”
“刑名、钱粮、徭役、河工,全县事务都要经过他。”
“想修桥,便能拨银,想清丈田亩,便能决定谁家多一亩,谁家少一亩。”
“想让某个商户中标,也只需在文书上盖一个印。”
“他的年俸不过百两,库房里却放着几万两银子。”
“今日有人送五十两,请他照顾一桩生意。明日有人送百亩良田,请他在田册上改几行字。”
“他能拒绝一次,两次,十次。”
“可三年任期里,他能不能每一次都拒绝?”
这番话,让王世兰与孙明辉都沉默了。
他们自认是个好官,做到了清廉一辈子。
但过程有多难,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那名青衫学子不甘心的问道:“你凭什么认定寒门出身的官员,一定会贪污受贿、以权谋私?”
陈远看向孙明辉。
“晚辈只问一句,自古至今,是贪官多,还是清官多?”
孙明辉沉默许久,缓缓闭上眼睛。
“自古以来,清官如凤毛麟角,贪官如河中泥沙。”
陈远摊开手,“那不就得了?”
话落,那两名青衫学子再也没有反驳。
他们说的都太理想了,而陈远说的东西,才是赤果果的现实。
一切抛开现实的理论,都是水中花镜中月。
孙明辉也是接连叹气,他教书多年,弟子遍布天下。
他可以保证自己不收贿赂,清廉自守。
却无法保证每一个学生都能在权势与钱财面前守住本心。
毕竟财帛动人心,这不是说着玩儿的。
如果官员都能清廉自守。
那便不会有御史台这个部门了。
王世兰重新翻开自己的文书。
“所以我说得没错,就该削减读书人的优待。”
“秀才只免百亩,举人免五百亩,进士免千亩,超出的部分,一律缴税。”
“没有什么用。”陈远摇了摇头。
王世兰抬头瞪着陈远,“怎么又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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