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站在帘外看着这一幕。
目光从琼英端着药碗的纤细手指移到她微微低垂的侧脸轮廓。
心头那一丝因邬梨伤势久不见好转而生出的焦躁,被这画面抚平了大半。
不要紧。
戴宗说了,七日之内那丫头的心便会彻底定住。
邬梨治得好治不好,不过是早晚的事。
他这样想着,唇角的弧度便又安定了下来。
日头渐高,琼英陪着张清在内堂说了一上午的话。
从前她总觉得与他相处时那种如坐春风般的熨帖,如今却只觉得每一句话都要细斟慢酌,每一个眼神都要恰到好处。
可她偏生做得极好——
该笑时笑,该低头时低头,连鬓角那一缕碎发垂落下来被张清伸手替她别到耳后时,她都能恰到好处地红一红耳根。
张清的手指碰到她耳廓的瞬间,她余光瞥见他眼底那抹志得意满的光,心底那柄刀便又磨亮了几分。
午后,张清回东跨院小憩。
琼英独自坐在内堂守着邬梨,看着榻上人呼吸渐渐平稳、面色由蜡灰转为些许红润,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到骨子里的笑。
药生效了。
武植没有骗她。
可这药愈是生效,她心底那份恨意便愈是浓稠。
邬梨醒了,她还要日日面对他、伺候他、喊他阿爹,直到她亲手把仇人的头颅砍下来的那一天。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杀意重新压回心底最深的地方。
入夜,戌时刚过,琼英沐浴更衣。
屏风后水汽氤氲,她将武植留下的那枚瓷瓶打开,取了一粒药丸吞下,清凉微苦的药汁顺着喉管滑入腹中。
不多时,窗外便传来熟悉的极轻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窗纸被铜管戳破的细微声响,一缕甜香幽幽地渗入房内。
琼英躺倒在床上,呼吸放得绵长安稳,手里攥着被角,嘴角那抹冷意在黑暗中无人看见。
子时将至,她悄无声息地起身。
换了一身墨色夜行衣,短刀藏在腰后,推开后窗翻了出去。
她的轻功虽不及武植那般无声无息,却也极尽利落。
几个起落间,她已穿过府衙后墙,沿着城西的暗巷一路疾行,出了城门,向西山方向掠去。
月色下的西山一片寂静,枯草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琼英来到那座破庙前时,檐角挂着半截残破的经幡,被风吹得猎猎翻卷。
庙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星微弱的光。
她推门而入。
武植盘膝坐在供台前的地上,面前燃着一盏小小的油灯。
李逵蹲在柱子旁边,嘴里叼着根草茎,看见她进来咧了咧嘴算是招呼。
"来了。"
武植抬眼,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在她微微泛红的耳根处停了一瞬,随即自然地移开。
琼英走到他面前坐下,两人之间隔着那盏油灯,火苗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曳,把彼此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张清今日如何?"
武植开门见山。
琼英便把白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从张清扶她手肘时眼底那抹掩饰不住的得意,到他替她别碎发时手指在她耳廓上停留的那一息,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她的语气平稳得像在报账,可说到张清替她别发时,武植注意到她攥着膝头衣料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他今日对我又亲近了些。"
琼英说完,抬起头来看武植,"照这样下去,他应当过不了几日就会提那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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