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这郡主对他固然温和,却总隔着一层礼数的薄纱。
眼神里那种近乎虔敬的柔软虽然令人受用,却始终没有更进一步的亲近。
可今日——
今日她看他的目光里多了些旁的东西。
那种像春水化冻一般缓缓流淌出来的、带着几分依恋的温存,让张清心头一热。
他在心里暗道了一声"吴军师好计策",面上却愈发温和起来。
"郡主莫要太过忧心,邬将军的伤势我已换了新方,今日再服一剂,应当会见起色。"
他说着,自然而然地伸手虚虚扶了一下琼英的手肘——
那动作极轻极快,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琼英垂着眼,嘴角那抹笑意纹丝不动。
好手段。
这一扶若是在昨日,怕是要让她心跳漏上半拍。
可今日……
她心底冷笑了一声,面上却顺水推舟地往他身侧靠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顿时近得能闻见彼此衣料上的皂角香。
"张先生辛苦了。"
她仰起脸来看他,晨光落在她眼中,映出两汪清亮的水光。
"这几日若不是你在,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那声音柔软得像江南三月的柳絮,轻轻飘飘地拂过张清耳畔。
张清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眼底那抹得意又深了几分。
"郡主重了。"
他压下心头快意,温声答道,"能替郡主分忧,是在下的福分。"
两人并肩往内堂走去,穿过月洞门时。
张清有意无意地放慢了脚步,让琼英走在他身侧稍前半步的位置。
晨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挨得极近,几乎要融为一体。
廊下值夜的两个亲兵远远看着,对视一眼,眼中都有几分了然的笑意。
内堂里药炉上还温着昨夜的残药,邬梨躺在榻上,面色蜡灰,呼吸时轻时重。
琼英走到榻边,低头看着那张苍老枯槁的脸,目光在那一瞬间冷却下来。
这道刀创、这反复不退的高热,从前她看了只觉心疼,恨不得替他受苦。
可如今——
她想起屋顶上戴宗说的那句话,"邬梨和田虎,是她的杀父杀母仇人"。
榻上这个喊了十几年"阿爹"的人,当年曾一手提刀屠了她满门。
另一手把她从血泊中的柜子里抱出来,替她换了新衣裳,给她起了新名字。
让她以为自己是他的掌上明珠。
十几年。
十几年她感激他、敬爱他、为他端汤送药守夜不眠。
琼英的指甲掐进掌心,那股锐痛把她从翻涌的恨意中拉回来。
她垂下眼,从袖中取出武植给的那枚蜡丸,蜡皮在掌心被体温捂得微融。
"阿爹,吃药了。"
她的声音跟从前一样温柔,甚至更柔了几分。
蜡丸被捏碎了掺进药碗里,青黑色的药汁荡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她端着碗坐到榻边,一勺一勺喂进邬梨口中。
这一次,没有像前几日那样从嘴角流出来。
那碗药被悉数灌了进去,昏迷中的邬梨喉间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面色似乎比方才松快了些许。
张清站在帘外看着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