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俊义在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
他面沉如水,那双在战场上从不犹疑的眼睛此刻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吴军师的计策,很少失手。"
卢俊义说这话时声音很平,但张清听得出来,那平静下面藏着些别的东西。
卢俊义在梁山多年,吴用的计策他见过太多——成过,也败过。
败的时候往往付出的代价比成的时候更大。
"扮郎中亲近琼英,让她以为你是梦中仙师,借此策反。"
卢俊义顿了顿,"听着不难。但你记住——"
他看向张清,目光忽然锐利起来:
"那琼英能在关胜刀下撑二十余合还全身而退,不是寻常女子。”
“你靠近她的时候,自己心里要有个分寸。"
张清点头,又望向面前的医书,揉了揉眉心。
卢俊义起身拍了拍他肩膀:"今夜三更动身,我安排了两个弟兄送你到城墙根下。”
“那里有处城墙塌了个豁口,用柴草堆着挡了,你从那里翻进去,城内有咱们的人接应。"
"接应的人是……?"
"一个卖面的老汉,吴军师五天前就安插进去了。"
卢俊义走到帐门口,回身看了张清一眼,"你扮郎中的药箱、袍服都在箱笼里,记得换上。"
夜风吹动帐帘,露出外面墨蓝色的天空,月光薄薄地洒在营帐之间,如覆了一层霜。
三更梆子敲过,张清换了一身月白色长袍,头发用青巾束了,背上药箱,腰间挂一只鹿皮囊。
打扮停当后站在铜镜前一照——
镜中人面容俊朗,五官清隽,月白袍子衬得整个人温润如玉,倒真有几分"白衣仙师"的风姿。
他深吸一口气,掀帘而出。
夜色里,两个梁山士卒无声地迎上来,一左一右护着他向营外摸去。
汾州城墙的豁口在西南角,果然用柴草堆得严严实实。
张清从那堆柴草后面钻过去时,能闻到草料发酵的酸味,混着城头飘下来的烟火气。
他翻过断墙残砖落在城内地面上,脚底踩实了青石板的那一刻,心跳得厉害。
他按着吴用的吩咐,沿着城墙根向东走出半条街,果然见街口一间面铺还亮着昏黄的油灯。
铺面极小,一个花白头发的老汉正在案板上揉面,见张清进来,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
"客官吃面?"
"吃面。"
张清应道,从袖中摸出半枚铜钱放在案上——这是吴用定好的暗号。
老汉目光扫过那半枚铜钱,面色不变,从灶台底下摸出一张叠好的告示递过来:
"城中正在招名医,郡主悬赏重金。”
“客官若真有些本事,明日一早便去府衙西角的偏门,那里有人接应应征的郎中。"
张清接过告示,上面墨迹未干,确实是新贴的。
他收好告示,在面铺里坐了一会儿,吃了一碗热汤面。
待街上四更的梆子声过后,才起身告辞。
老汉在身后慢悠悠地说了句:"客官小心些,这两日府衙四周查得紧。"
张清点点头,推门走入夜色之中。
他按老汉指的方向摸到府衙附近,寻了一间歇业的客栈,从后窗翻了进去。
客栈里空无一人,柜台上积了薄灰,看来掌柜的早逃难去了。
他就在二楼的角落里合衣歇下,将那卷医书搁在膝头,又翻了几页。
纸上的字密密麻麻,药名、剂量、君臣佐使,他看了半天一个也没记住。
"罢了。"
他合上书,靠墙闭上眼,"明日见了琼英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