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张条子翻过来,拿自己那支铅笔,在背面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某月某日,无具名,待核。写完,他把条子夹到栏板最下沿那一排上。那一排,原先贴着九张编了号的假好评,如今添了第十张。
"你先回去烧你的锅炉。"老范说,"这张我摆这儿,不上你的牌子。查明白了,我给你个说法。"
刘师傅还要说话,老范摆摆手。他又看了一眼最下沿那排纸,才转身回锅炉房。
老范在马扎上坐下。最下沿那一排,是上回留下的。九张假好评,一张挨一张,他没撕,也没扔。有人劝他撕了干净,他说撕了干净是干净,可撕了就没人知道这栏上出过这么一档子事。往后谁再想往栏上糊弄,一扭头看见这排纸,就得掂量掂量。
这回跟上一回不一样。
上一回那九张,是好话,假的。他摘下来没人反对,顶多得罪一个方干事。这一回是坏话,也是假的,可他要是也摘了,往外一说,就成了"这栏只让说好听的,说赖话就给摘了"。这栏立了两年多,靠的就是这一条:好话赖话都留着。他要是把赖话摘了,这栏就塌了半边。
可要是不摘,那一行字就挂在刘师傅牌子底下,来来往往的人都看得见。刘师傅烧了十九年锅炉,一冬一冬数着煤过日子,这一行字能把他十九年压垮。
老范坐在马扎上,想了很久。
头一件事,他得弄明白这煤到底少没少。
上午九点,他去了锅炉房。刘师傅正铲煤,见他来,把锹放下。老范不进屋,就在门口站着,问:"老赵送煤,是哪天?"
"上礼拜三。"
"送了多少?"
"四吨。"
"单据呢?"
刘师傅从屋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过磅单,递出来。老范接过来,戴上老花镜看。四吨,日子对得上,上头盖着煤站的章。
"煤堆归堆那会儿,谁在?"
"就我跟老赵。"
"老赵哪儿的?"
"西头煤站,瘦高个,说话有点结巴。"
老范把过磅单还他,说:"我找老赵问一句。"
西头煤站不远,走路二十分钟。老范没坐车,揣着那张过磅单,顺着马路边走。路上过两个路口,风大,他把外衣领子立起来。他走得不快,边走边想:这一趟得问出个准话,问不出来,刘师傅那张条子就摘不得,也摆不得。走到煤站门口,鞋面上落了一层黑灰。煤站里煤尘大,人说话都得喊。他找到老赵,把话一说。老赵想了想,说:"是有这么回事。那天他让我靠墙根码,说省地方。我码了,码得紧,堆是矮了,可方数一点没少。"
"你敢写个字据不?"
老赵乐了:"写啥字据,我跟你回去说一声都成。"
老范没让他跑这一趟。他从煤站借了张纸,让老赵写了几行:某月某日送煤四吨,应刘师傅要求靠墙根码紧,堆形变矮,数量未少。老赵一边说一边在围裙上擦手,擦完才接过笔,趴在台子上写。他写字慢,一笔一画,写错了就拿笔划掉重写,划了两处。写完他自己看了一遍,签了名,按了手印。
他把纸递过来:"老范叔,我这也算替刘师傅做个证。"
老范说:"算。"
老范把这张纸叠好,揣进布兜。回去的路上他又拐进锅炉房,让刘师傅把煤堆重新归了一遍,归成上回那样散着的样子。归完他拿眼量了量,走远三步看了看,又走近了看了看,心里有了底:不是少了,是码紧了。
第二件事,他得弄明白那张条子是谁写的。
回到社区,老范没声张。他坐在马扎上,看来往的人。谁来贴条子,他心里记一笔;谁在自己牌子底下站得久,他也记一笔。
他认字不认人。栏上这两年积下来的条子,他都能对上户:二号楼那位爱用铅笔,笔尖秃,写出来横道粗;三单元那位写字往右上斜,末一笔总拖出去;开小卖部的老孙头写一行要蘸三回唾沫,纸角上有印子。这回这张不一样,字是生的,还是个刻意写歪的生字。
他也想过别的路子:蹲在栏后头守着,看谁夜里来贴。守了三夜,什么也没守着。那三夜风大,他裹着棉大衣坐在墙根,路灯把栏板的影子拉得老长。第三夜后半夜下起了霜,他回家的时候膝盖疼得下不了床,老伴骂他,说你这是守栏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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