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魏挂了电话,回到驿站门口。木板上一共十七张条子,是这两天攒下来的。
他把条子一张张揭下来,摊在柜台上,照老范说的三条过。
头一张写着"服务太差",没日子,没门牌,也没落款。他捏着看了会儿,照第三条办:不撕,不当真,单独夹进柜台下头那个铁夹子。夹子上贴了张纸,写着"待核"两个字,是他刚才现写的。
第二张有门牌有日子,说自家门口那盏路灯坏了六天。这是自己遇上的,真。他拿笔记进本子,门牌、日子、哪盏灯,一样一样记齐。
第三张是隔壁广利五金的会计小何贴的。有厂名,有日子,有电话,末尾签了名。上头只有一句话:办一个证,跑了八趟,还没办下来。
小魏盯着这张看了很久。
广利不在驿站那九样服务的名单里。厂子在园区东头,隔着两条路,四百多号人,做冲压件。小何来驿站取过几回快递,取件的时候顺手把这张贴在了木板上。严格说,这不归驿站管。
小魏想起老范在电话里说的第二条:看写的是自己遇上的,还是听人说的。这张是自己遇上的,还留了电话,日子也写着。
他掏出手机,把这张拍下来。
拍完他犯难了:发给谁?
园区管企业服务的那个同志,他存了号码,平时报个路灯坏、井盖响,都找人家。可这回不是路灯,是一家厂子办证跑了八趟。发过去,人家会不会觉得他多管闲事。
他把手机搁下,又拿起。柜台上的条子还剩十几张没过。他一张张过完,天已经擦黑。
末了他还是发了。照片发出去,他补了一行字:这张是我从驿站门口木板上揭下来的,具名,有电话,写的人就在园区东头。我核过,厂子在,人在,事我还没核。
对方回了个"收到"。
小魏把手机扣在柜台上,接着理今天的件。他没指望这事能有多大回响。
那张照片第三天到了付平手上。
付平这几天在忙另一件事。
华越新材在行业里排得上号,给三家整车厂供货。这回要布的新厂做电池结构件,一期投资三十亿,投产以后用工两千上下,配套的中小厂还得跟着带出一批。这种厂子落一户,后头能跟一串。
麻烦在于新南手里的牌不算好。成州那边地早平整好了,税返给到五年,还答应配一条专用线。沙市更狠,东边那块地白拿出来,只要厂房立起来。新南一样也给得出,可给出去的每一分都得算账,这几年财力紧,账上有多少钱,付平心里有本账。
更不好办的是另一头。华越那边放出来的话很明白:政策各家差不了多少,这回他们先看办事。
办事这两个字,看不见摸不着,比地价难谈。
市里开了一次会。书记把话撂下:这个项目得拿下。有人当场主张,先把条件清单做厚,人家要什么给什么,先把人抢进门再说。付平没接这话。
会上定了分工,招商那头由常务副市长牵头,落地的事归付平。临散会,付平说了一句:人家还没进门,先别急着算能给多少地、免多少税。先把自个儿的家底亮出来让人看。
开完会回到办公室,他桌上堆着一摞材料,一半是华越的背景,一半是各口报上来的企业反映。那些反映多半是简报上的话,写得周全,看不出疼痒。他一张张翻,翻到最底下,看见一张照片打印出来的纸。
纸上是半张方格纸,字写得急。就一句话:办一个证,跑了八趟,还没办下来。
底下有厂名,有日子,有电话,有签名。
付平把这张纸拿起来,看了两遍。
他把秘书叫进来,问:这上头写的广利五金,在咱园区东头?
秘书凑过来看:在。做冲压的,给好几家整机厂配套。
跑了八趟。付平说。八趟是个什么跑法。
秘书不知道。
付平把纸放下:你打电话,别说是我的意思。就说市里看见有人反映,问一问情况,请厂里那位同志过来一趟,方便的话今天就过来。
秘书应了,走到门口又回身:付市长,要不要先让园区那边核一下?
付平摇头:让写条子的人自己来说。别人转一道,就少一样东西。
宋厂长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不是宋厂长,是他厂里的会计小何。二十几岁的姑娘,抱着个文件袋,进门先把袋子里东西倒在桌上,倒出来一摞材料、一沓回执、三张受理单。她说付市长,我不是来告状的。
付平说:那就说事。你跑了八趟,头一趟是哪天?
小何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头一个问题是这个。她翻手里的本子。
三月十一号。她说。头一趟去大厅,交材料,窗口说缺一份场地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