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师傅烧了十九年锅炉。他每天四点半到,先拿铁钩捅一遍炉膛,锅炉房里常年一股煤烟气,他闻了十九年,早闻不出味了。他的手套一年换三副,手心那块布最先破。他把昨夜烧结的渣块钩下来,再铲煤,一铲一铲往里送。冬天天不亮就得起来,夏天好些,可锅炉房里头照样五十来度,进去一身汗,出来还是一身汗。
那天他捅完炉膛,直起腰,拿胳膊擦了把脸。煤堆在墙根,他瞟了一眼,愣了下。
煤堆矮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走过去拿铁锹把煤堆顶上那层拨了拨。拨开浮头,下头的煤块还是老样子,黑亮,块头匀。他又绕着煤堆走了半圈,蹲下看地上,地上撒着些碎煤末,脚印乱,看不出啥。
刘师傅蹲在那儿想了一会儿。他这辈子没被人指着脊梁骨说过。年轻时在厂里当先进,奖状贴了半墙;后来厂子不行了,他来看锅炉,一干十九年,没跟谁红过脸。他不怕吃苦,就怕说不清。说不清的事,越描越黑。这煤是他自己记数的,去年一冬多少,今年一冬多少,他心里有数。他不是怕人说,他是怕说不清。
这煤堆他上礼拜才让人送过一趟,送煤的老赵卸完,他自个拿锹归的堆。归堆的时候他嫌堆得太散,占地方,就让老赵靠墙根码紧了些。码紧了,堆就矮了,方数没变,可看着比上回矮了一截。
刘师傅想明白这一层,心里那点咯噔松了。可他还是蹲着没起来。
他想起昨天路过评议栏,栏上刘师傅那块牌子底下,好像多了一张条子。他没敢细看。
他把铁锹往煤堆上一插,洗了手,出了锅炉房。
评议栏在社区门口东墙上,离锅炉房百十来步。刘师傅走过去的时候,老范已经在了,正拿抹布擦栏板。
刘师傅站住了,没上前。
老范擦完,抬头看见他:"刘师傅,早。"
"早。"刘师傅应了一声,眼睛往自己那块牌子底下瞟。
老范看见了。他往边上挪了半步,让出位置。
刘师傅那块底下,夹着一张条子。纸是普通的方格纸,从作业本上撕的,撕得毛。上头写着一行字,字歪,力道重,笔尖把纸戳破了两处:
刘师傅把锅炉房的煤往家拉。
底下没署名,没日子,没门牌。
刘师傅的脸,一下子白了。
"范叔。"他说,声音有点抖,"我没。"
老范没应声。他把那张条子摘下来,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干干净净,没有上回那种蓝印子。他又翻回正面,看那笔迹。
字他不认得。
栏上的字他认得大半,谁家爱用铅笔,谁家落款只写门牌,他心里有数。可这张,不是常写条子那几户的。字歪,可歪得刻意,像是故意变了写法;他又看纸,是从作业本上撕的,撕口毛糙,边上还有道压痕,像是垫在硬东西上写的。老范把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纸背透出点影,能看见正面那行字的凹痕。
老范把条子捏在手里,没往刘师傅那块牌子底下夹,也没撕。
刘师傅站在旁边,手在裤子上蹭来蹭去。他低声说:"范叔,要不我自个写张条子,贴在下头,说我没拉。"
老范摇头:"你自己说不算。得别人查出来才算。"
刘师傅愣了愣:"那得等多久?"
老范说:"查明白就贴。查不明白,这张就一直在下头摆着,也压不到你头上。"
"范叔,这要是让人看见了,我这十九年……"他没说完。
老范抬头看他:"你拉没?"
"没有!"刘师傅脖子都红了,"我要拉我天打雷劈。上回老赵送煤,靠墙根码紧了,堆才矮的。你要不信,我把老赵叫来,我俩当面说。"
老范点点头。
他把那张条子翻过来,拿自己那支铅笔,在背面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某月某日,无具名,待核。写完,他把条子夹到栏板最下沿那一排上。那一排,原先贴着九张编了号的假好评,如今添了第十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