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把那张打印纸摊在桌上。
他先看纸。
纸是普通的复印纸,克数不高,边上有机器压出来的齿痕。
齿痕有两道,说明它是从一叠纸里撕下来的,不是单张打的。
他再看墨。
墨是针式打印机打的,墨点一颗一颗分开,边缘有毛刺,纸背有凸起的压痕。
他把纸翻过来,对着窗外的光。
纸背的字反着,笔画清楚。
他看字模。
字模很旧,其中一处的缺口他认得形状。
缺口在一个字的竖钩上。
他见过另一个字的缺角,那一个是李字少了一角。
这一处不是李字,是另一个字。
两个字模用的是两台机器,或者说,是两台机器坏了不同的地方。
他把这一点记下来。
写字的人用的是自己的机器。
沈夜把纸拿起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
他想到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他写过一段代码,写在一台旧机器上,写完就交出去了。
那段代码后来被人拆开。
拆的时候,对方用的是裁纸刀一样的手法,边口整齐,没有毛边。
现在这张纸上的缺口不一样。
缺口是机器磨出来的,磨得非常慢,磨了很多年才缺出一个尖。
两个缺口一对比,就能看出两拨人的性子。
拆代码的人急。
打印这封信的人不急。
他把这个判断压住。
不急着下判断的人,比急着动手的人难对付。
林小雪把纸翻了个面,看了看纸背。
纸背上有一处很浅的凹印,是被上面的纸压出来的。
凹印的形状是一行字,字看不见,行距看得见。
她说:“这一张压在最下面。”
沈夜说:“压在最下面,说明它印得最早。”
林小雪把纸折起来,夹进自己的本子里。
她说:“你昨天问过那家店。”
沈夜说:“哪一家。”
她说:“公司楼下那家打印店。”
沈夜说:“我问过什么。”
林小雪把手机拿在手里,没有打开。
她说:“你让我别告诉你。”
沈夜停了一下,随即点头。
他记起自己昨天下过这条嘱咐。
他说:“那就别告诉我。”
他说:“等到该用的时候,你再拿出来。”
林小雪说:“什么时候是该用的时候。”
沈夜说:“有人拿这家店做文章的时候。”
他说完这一句,自己先停了一下。
这句话说得太顺,顺得像是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他把这种顺记住。
零号还站在那张打印纸旁边。
她用指尖点了点纸上那行字的第一处。
她说:“写这封信的人知道你在写什么。”
沈夜说:“你怎么知道他知道。”
零号说:“第二版。”
她说:“东西要出第二版,说明他见过第一版。”
她说:“见过第一版的人,比你更早知道你会写到哪一步。”
沈夜把头低下去。
零号这一句,比前面所有分析都直接。
写这封信的人,手里曾经有过他的东西。
那个人不是玩家,也不是守灯人。
那个人至少见过三年前那段代码。
他把这一条列在最前面。
林小雪凑过来,用指腹在纸面上蹭了一下。
她说:“不滑,是普通货。”
她把纸举到窗边,看纸纹。
她说:“水印很浅,是个圆圈,圈里有两道弧。城南宋家那家老打印店用的就是这种纸。”
沈夜说:“你怎么知道。”
林小雪说:“以前园里订过一批这样的纸,送货单上写的就是那家。”
零号没有看纸。
她站在沈夜旁边,把脑袋歪向一边,像在听。
她说:“这行字不是问句。”
沈夜说:“怎么讲。”
零号说:“你把它读一遍就知道。”
沈夜就出声读了一遍。
作者,什么时候写第二版。
零号说:“你听字与字中间的空。”
她说:“问句要留出接话的地方,这句没留。”
她说:“它不是要你回答,是要提醒你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沈夜重新看那行字。
提醒的方向很明确。
作者是写东西的人。
第二版是改过的版本。
写第一版的人,是他在三年前写的那段代码。
他的代码被人拆成了十二块。
有人一直在数他后来改了几次规则。
数到某个数,就会有人来。
他把纸上一处墨点的位置和另一处墨点连起来。
两处墨点中间隔了六个字。
连出来的线是一个歪斜的三点。
三点不成字,只能算一个记号。
他把这个记号画在册子残页的边上。
上午他回了一趟公司。
前台拦了他一下,说有人来问过他两次。
两次都自称是送资料的。
第一次是前天下午,第二次是昨天早上。
前台说那个人戴一顶旧帽子,看不出脸,说话声音很低。
那个人留下一个信封,说等他回来交给本人。
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粘得很死。
沈夜没有当场拆。
他把信封带回工位,把桌上的东西扫到一边,坐下来拆。
信封里是三张纸。
第一张纸上是三条规矩。
第一条,不许改规则。
第二条,不许在副本里问问题。
第三条,不许抬头看没有编号的门。
沈夜把这三条读了两遍。
第一条是对他的。
他手里的本事就是改规则的那一类,动过的小手脚他自己都记得。
第二条不是对一般的玩家说的。
不问问题,等于不许找漏洞。
第三条是指向性的。
没有编号的门,他只见过一道,就是低地尽头那道。
写这三条的人,见过那道门,也知道门是做什么用的。
第二张纸是一份手写的清单。
清单上是一列日期,一共十二个。
每个日期后面跟着一个数字。
数字不大,最大的一个是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