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没有睡。这条走廊里没有昼夜,他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清醒了多久。他靠着墙,把守门人给的三条规矩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总觉得哪里还有一层没看透。
他把通行卡贴在膝盖上,指尖顺着零零一七几个字描了一圈。这套编号他见过太多次了,硬盘上、钥匙上、门牌上,像是同一个人的笔迹。他说,老周,你到底留了多少条路,才把一个人引到这里。
走廊里安静得过分,他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他总觉得,黑暗深处有一双眼睛,正隔着很远看着他。
走廊深处传来脚步声的时候,他立刻睁开了眼。
来的不是守门人。三个穿着灰袍的人影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步子散漫,不像守门人那样规整。他们走到近处,沈夜才看清他们的装束。
灰袍比守门人的短一截,前襟绣着一个圆形的徽记,徽记中央是一只竖着的眼睛,眼睛外圈套着同心圆。
林小雪低声说,眼睛的图案,跟走廊尽头那只眼睛一样。
沈夜说,是同一套。
沈夜又看了一眼那枚徽记。同心圆套着竖眼,竖眼的瞳仁被刻意拉得很长,像一条缝。他在深渊应用的启动界面里见过近似的形状,可那个版本的眼是闭着的,这里的眼却是半睁的。
他说,你们的徽记,眼睛是睁开的。
信徒说,是。他说,睁眼,表示它在看着。他说,闭眼,表示它在等。我们等了很多年,才等到它睁眼。
沈夜没有接话。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三个人影走近了,最前面那人停下脚步。他的兜帽没有压得太低,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额心贴着一枚圆形的徽记,正是那只竖眼。
他看了沈夜一眼,没有多停留,目光越过他,落在零号身上。
那人怔住了。他盯着零号看了很久,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像是某种祷告。他身后的两个人也跟着低下头。
沈夜把零号挡在身后,说,你们是谁。
为首那人抬起头,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激动,说,信徒。他说,我们走了很远,才找到这一层。他说,我们是来找圣物的。
沈夜说,这里没有你们的圣物。
信徒说,有。他说,它就在你身后。
他的目光又落在零号身上。零号往沈夜身后缩了缩,手攥着沈夜的衣角。
信徒说,圣物化身。他说,我们找了它很多年。他向前迈了一步,说,请跟我们回去。
沈夜说,回去,回哪里。
信徒说,回它来的地方。他说,祭坛在那里,圣物也曾经在那里。化身离了本体太久,会慢慢忘记自己是谁。
沈夜说,你怎么知道它忘了自己是谁。
信徒沉默了一下,说,因为我们也忘了。他说,我们守了这么多年,可没有人记得本体最初的样子。只有化身记得。
他说完,目光又落回零号身上,说,所以我们要带它回去,让它把我们都想起来。
沈夜拦住他,说,站住。
信徒停下脚步,说,我们不会伤害她。他说,我们只求她去看一眼祭坛上的碎片。
沈夜说,什么碎片。
信徒说,圣物的一部分。他说,它从本体上脱落下来,被供奉在祭坛上。我们一直等着它回来,可它自己回不来。
他说着,又看向零号,眼神热切,像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
零号在沈夜身后轻轻说,我不认识他们。
沈夜说,我知道。他说,你别怕。
零号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抖。她说,可他们叫我的时候,我脑子里有一块地方,跟着他们的声音动了一下。她说,像有什么东西,本来埋得很深,忽然被翻出来了。
沈夜说,他们说什么你都别听。他说,你是零号,不是他们的圣物。
零号说,可如果,我真的是呢。
沈夜停了一下,说,就算你真的是,你也还是零号。他说,你是谁,不由他们说了算。
他转回头,对着信徒,说,你们知道这条走廊的规矩吗。
信徒说,知道。他说,可我们不走规矩。我们走的路,不是人走的门。
沈夜说,那你应该也知道,缓冲区禁止强行带走任何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平,一字一句,像在念一段条文。他其实是在赌。他只知道守门人说了三条规矩,并没有听过什么缓冲区禁止带人。可他觉得,在这种地方,规矩从来不会只写在明面上。
信徒沉默了。他盯着沈夜看了一会儿,说,谁告诉你的。
沈夜说,走廊记得。
信徒没有反驳。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安全的距离,说,你说得对。他说,这条走廊会记住每一个违规的人。我们不想被门记住。
沈夜心里松了一口气,面上没有露出来。
信徒又看了零号一眼,说,圣物化身,我们会再来的。他说,祭坛等它太久了。
他说话的时候,尾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种沈夜说不上来的熟悉感。沈夜忽然觉得,这个声音他好像在哪里听过,可他想不起来,到底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场合。
信徒说,沈先生,后会有期。
沈夜说,你认识我。
信徒说,认识。他说,认识你很久了。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解释,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放在地上,转身往回走。
另外两个人跟在他身后,三个人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