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后面没有光，也没有黑暗。沈夜睁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正站在一条走廊里。

走廊极长，长到看不见尽头。两侧是深色的墙壁，每隔几步就有一扇门，门一扇挨着一扇，往远处密密麻麻地排过去，像一张没有尽头的通讯录。

每一扇门上都贴着东西。有的是编号，有的是名字。编号从一到九，又从十往上排，数字越往后越密，名字则密密麻麻，有些是两个字，有些是三个字，字迹各不相同。

沈夜站在走廊入口，没有立刻往前走。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也是走廊，看不到镜面的出口。进来的那扇门，像是已经被走廊吞掉了。

林小雪在他身后说，这就是镜子里面的世界？

沈夜说，不是世界。他说，是走廊。

零号最后迈进来。她的投影在这条走廊里显得格外淡，像一盏快要没电的灯，边缘不停地虚化。她看了看走廊两边，说，好多门。

沈夜说，这些门后面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他试着推了推离自己最近的一扇门，门纹丝不动，像焊死在墙上。

走廊靠入口的墙上钉着一块金属牌，牌面磨得发亮，像是被很多人看过。牌上刻着字，一共四条，字迹工整，一笔一画。

沈夜把金属牌上的字念了一遍。

第一条，通过走廊时，不要回头。

第二条，不要叫出任何人的名字。

第三条，门后有人叫你，不得应答。

第四条，走到头之前，不许数门。

他念完，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林小雪说，这是规则。

沈夜说，是规则。他说，在这种地方，规则就是保命的线。他指着第一条说，不要回头，说明走廊里会出现让你不得不回头的东西。

他指着第三条，门后有人叫你，不得应答。他说，如果门后面真的有人叫我们，那叫我们的，多半不是人。

沈夜又看了一会儿门上的名字。那些名字的字迹不一样，有的端正，有的潦草，有的像是被人用指甲刮过，只剩一道白印。他说，这些名字不是同一时间贴上去的，贴得越旧的门，字越淡。

他说，如果这些门真的存记忆，那最早的一批名字，应该就是这套系统最早认识的人。

林小雪说，第二条也不难。不叫名字，我记住就行。

沈夜说，难的不是知道规矩，是守着规矩走完。他说，这条走廊要走的不是路，是心。你越想数门，越要忍着；越有人叫你，越不能应。

他看了一眼零号，说，你刚才数到七，是走到第几扇门的时候停下来的。

零号说，第七扇。她说，第七扇门上贴着一个名字，我不认识，可看见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沈夜说，别去认那个名字。他说，在这条走廊里，认出一个名字，就是认下一段债。

林小雪立刻拉住零号的手，说，别数了。她说，从现在起，你把眼睛闭起来，我牵着你走。

零号说，好。她闭上眼之前，又朝走廊一侧看了一眼。她说，那扇第七扇门，我总觉得它认识我。

沈夜没有接话。他拍了拍零号的肩，示意她别再往下说。

三个人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廊里没有风，没有声音，脚步落在地上，连回音都没有。两侧的门一扇一扇往后移，门上的编号和名字像流水一样滑过去。

沈夜走在最前面，目光平视前方，不敢往两边看。他记得规则，可那些门上的字太密了，余光扫过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地看清几个名字。

那些名字他都不认识，可有一个名字，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那扇门上的名字，是他自己的。

他想停下看清楚，又想起规则第一条，不要回头。他刚才用余光看到的是左侧的门，如果他要回头确认，就违反了规则。

他咬了咬牙，没有回头，把那个名字从脑子里赶出去。

他们走了一段，走廊似乎没有尽头。走廊里没有窗户，没有风，沈夜走了一阵，觉得自己像在原地踏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影子贴在地面上，没有跟着他的脚步移动。

他放慢脚步，影子才慢慢追上他，重新贴回他脚下。

两侧的门开始出现变化，有些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窄缝，缝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沈夜正想加快脚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他很熟悉，是林小雪的声音，带着一点着急。

林小雪的声音说，沈夜，你等等我。她说，我的鞋带开了，你帮我看看。

沈夜的脚步顿住。那个声音的语调、语气，和他认识的那个林小雪一模一样，几乎让他下意识想回头。

可他忍住了。他盯着前方的走廊，说，林小雪在我前面，你没跟着我出来吗。

身后的声音沉默了一下，说，沈夜，你怎么了，我就在你身后啊。

沈夜说，那你往前走两步，让我看见你。

身后的声音没有往前走。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说，沈夜，你回头看看我。

沈夜没有回头。他伸手往后，摸到一只真实的手，温热，有脉搏。他握了握，那只手也回握了他。

他压低声音说，别出声，往前走。

那只手的主人没有出声。两个人保持着握手的姿势，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十几步，沈夜才敢慢慢偏过头，用眼角余光确认自己握着的确实是林小雪。林小雪脸色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她也听到了那个声音。

她低声说，刚才那个声音，跟我一模一样。

沈夜说，是。他说，它知道我们每个人的声音，知道我们的名字。它想让你回头，或者让我回头。他说，规则说不要回头，我们就一步都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