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无霜摊开掌心。三粒砂上没有阵堂印,是方才从择籍铜盘边捡来的散砂。
姬伯钧改口:“山道也属姬氏祖地。”
“车辙是谁的?”
老车主低头看自己的轮印,咳了一声:“轮子压的。”
姬伯钧看向姬元度。姬元度没有准,也没有拦。他想看这座九笔小阵离开返元门以后,还能走多远。
姬无霜把第一粒砂放进左轮车辙,第二粒放进右轮沟,第三粒压在两道车辙之间。她没有重画阵,只用断木轻轻拨了一下第九笔的弯尾。
小阵散了。
九道线碎成细光,沿车辙向第一辆货车游去。每过一道石缝,便留下一小截弯线;碎石挡路,线钻进石底;旗影压来,线贴着边缘滑过去。
最后停在两个前轮下。
“拿掉垫木。”姬无霜说。
老车主亲自俯身抽木。
车轮向前压了半寸。九道碎线同时亮起,把轮下的重量送到后方车辙。后轮受力,反过来推前轮。四只轮子一前一后,不用灵兽拉拽,竟自己滚了一尺。
车辕上的铜铃响了一声。
阵线借铃声越过第二道裂旗。
姬伯钧喝道:“镇线!”
七名青甲守卫各取一枚黑铁钉,钉向车辙。第一枚钉落,车轮顿了一下;第二枚落下,弯线顺着钉身爬上来;第三枚还没砸实,前两枚镇线钉已经被车轮传来的重量顶出石缝。
黑钉弹起,砸断路边一根封路木栏。
其余四名守卫没有收手。四钉并排压住左右车辙,想把活阵截成三段。
姬无霜手腕的针环再次发红。她盯着车轮,没有碰针,也没有添线,只把脚从车辙边挪开半寸。
车辙旁多出一条空边。
四枚镇线钉压下的力无处困住,沿空边转向封路木栏。木栏向内弯到极处,“咔嚓”一声从中折断。两条锁路铜链被重车拖直,链环连续崩开,打在七旗底座上。
最西侧两座裂旗又添一道豁口。
姬元度抬手:“停钉。”
青甲守卫这才后退。
第一辆车已经越过七旗。每一圈车轮都把九笔阵重画一遍,轮子离开,地上的光便熄灭,没有留下完整阵图。
姬元度盯着轮后消失的细光:“阵眼在何处?”
姬无霜道:“没有。”
“无眼,阵力如何聚?”
“为什么要聚?”
“不聚,如何控阵?”
“它知道路。”
姬元度指间的金砂落了一点。他学阵一百七十年,阵眼、阵基、阵旗、阵心缺一不可。姬无霜却把每一只滚动的车轮都当成一息阵基,借来的力用完便放走,根本没有可被夺走的阵心。
第二辆车跟了上去。
它装的是十二匣姬氏远行阵盘。车轮压过断裂木栏时,货匣里同时传出轻响。十二只阵盘都在验货封扣下,没有损坏,盘心的归力针却齐齐偏向车外,追着地上活阵走了一寸。
老车主停下脚步:“副掌,这批货还验么?”
姬元度取来一只阵盘,强行拨正归力针。手一松,针又偏向姬无霜。
姬氏阵盘只认固定阵眼。遇上没有阵眼、处处皆可借力的活阵,连方向都验不准。
“十二匣退回阵堂重验。”姬元度道。
老车主立即将退验字样写进货契。货没带走,货款也不再交。三百六十枚中品灵石的尾款从契上褪成灰色。
姬伯钧的手按在断源尺上,指节发白。
第三辆车最轻,车上只装商队自己的空匣。它沿车辙越过外门时,九道碎光已经能跟着轮轴吱响自行换边。前方碎石多,线便走后轮;左侧旗影压来,线便借右轮绕开。
这座阵没有听姬无霜发号施令。
她只给了它一条出去的路。
黑色界碑就在前方。
第一辆车越碑时,老车主袖里的验货签自行展开。纸上三层封存字影同时见光。
阵心停转一息。
三签同归。
封针经手,姬柏川。
三行字没有飞向全东荒,只落入最近一处商路验契台。台上铜铃隔着山道传回一记长音,表示外部收录已成,姬氏再收验货签也抹不掉原影。
姬柏川脸色发白,立刻去看腰间传讯牌。
牌上已经多了一道商路复验纹。
第二辆车、第三辆车相继越碑。三份验货记录落入公路,七旗后的两条锁路铜链则断在地上,十二匣远行阵盘退验,尾款作废。
九笔阵走到界碑边,没有停。
前轮越过去,它跟前轮;后轮还在祖地,它便留一半在车辙。等最后一只轮子滚过黑碑,九道细光才一齐散开,化回普通银砂。
姬无霜站在门槛外,望着那条已经没有光的车辙。
秦长青道:“阵活了。”
她转头:“你知道我会往外画?”
“不知道。”
“那你留什么?”
“留给你画。”
姬无霜没有说话。
姬柏川捡起铜盘里的空白离族签,语气比先前更硬:“商车已走,外门要闭。你若不回南药楼,便写明去处。针环出了祖地有任何异动,姬氏概不担责。”
白色封针纸贴在细链末端,他的名字仍红着。那句概不担责说出来,纸上又多了一点焦黑。
姬无霜接过黑签。
姬伯钧挡在她与山道之间:“落笔之前想清楚。出了界碑,针环若裂,识海里的旧针会跟着走。姬氏南药楼至少有取针谱。”
“给我看过么?”
“取针谱是族中密册。”
“谁的针?”
姬伯钧被她问得一顿。
“扎在我头里,谱不给我看。”姬无霜晃了晃细链,“这也叫我的伤?”
姬柏川道:“针环离不得姬氏地脉。你今日写下外地,往后出了差错——”
白色封针纸又焦了一角。
他看见自己的名字被火色包住,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你住哪里?”她问秦长青。
“落星岭。”
“那里有线?”
“有一座山,里面满了,外面还缺一笔。”
她拿起割血针。
姬柏川立即道:“离族签须以血落名。”
姬无霜把针扔回铜盘,捡起刚才那截断木。黑木蘸着银砂,在空白签上留下三个灰白的字。
落星岭。
她没有按血指印,也没有写跟随谁,只把签压在断掉的锁路铜链上。
姬元度看着那三个字:“你只是去看阵?”
“看山里的线。”
“看完呢?”
“线会告诉我。”
山风吹过,签角抬了两次,没有被任何回收线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