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粒铜砂落下。
姬柏川伸向离族签:“时限到了。”
断木也落了地。
姬无霜没有接起缺口。黑木尖擦过银砂,向外斜出半指,末端一弯,像门缝里伸出的草茎。
九笔阵仍有缺口。
缺口却有了去处。
中央三粒银砂先后亮起。第一粒撞向东侧回口,第二粒跟上,第三粒停在中央。前两粒沿新添的弯线滑出阵外,绕过姬无霜的鞋尖,又从西侧回口滚了回来。
三粒砂不再互撞。
阵时漏里的第一百零一粒铜砂迟迟没有落下。漏口垂着一缕铜屑,被小阵牵住,绕漏壁转了一圈。
姬柏川抓空的手停在铜盘上。
姬伯钧低头看了数息:“借返元门余力转砂,算不得活阵。”
姬无霜没看他。
她把断木横放在第九笔外。阵中银砂每转一圈,黑木便轻轻抬一下,像有东西从下面喘气。
秦长青问:“为什么往外画?”
“里面满了。”
“外面呢?”
“外面会动。”
姬元度已经走到小阵旁。他袖中暗去的十七道旗纹没有恢复,指间还沾着主盘卸力槽里的金砂。
“取断源尺。”
两名阵堂执笔抬来一把青铜长尺。尺背刻着九道截纹,专门查验小阵是否偷借护族阵力。姬伯钧将尺刃插进小阵与返元门之间,银砂下的细光当场断开。
三粒砂慢了下来。
姬柏川弯腰去拿离族签:“阵验已结。回南药楼,或写去处。”
山风穿过倒垂的七面门旗。
旗布拍了一声。
最外侧那粒银砂又动了。
它沿姬无霜画出的弯线往外滚,追着风里一缕浮尘绕过断源尺。第二粒、第三粒相继跟上,小阵重新转起来,比刚才慢,却没有停。
姬伯钧按住尺背。
九道截纹一寸寸暗下去。
小阵已经切断返元门,借的是旗布拍下来的风。
姬元度蹲下来,伸手挡住东侧回口。银砂碰到他的指尖,没有硬撞,掉头从第九笔末端滑出去,借姬无霜腕间细链的一声轻响绕回西侧。
风停,它借链声。
链停,它跟着姬无霜一次呼吸轻轻起伏。
姬柏川道:“邪纹善附活人,留不得。”
他抽出一张赤边验疯牌,牌面印着西偏院三字。只要小阵碰过针环,验疯牌便会把阵纹记进“神识失控”栏,姬氏依旧能用护识名义把姬无霜送进南药楼。
赤牌刚靠近地面,白色封针纸忽然发烫。
姬柏川的名字从纸上浮出,血印旁添了一行细字:私启失控验。
他立刻收牌。
姬无霜抬起腕,细链从小阵上方离开。阵里三粒银砂随之慢了半拍,却仍追着赤牌带起的热气转了两圈。
“它不跟我。”她说,“谁动,跟谁。”
姬柏川把验疯牌塞回袖中,封针纸上的新字却没有褪。
姬元度道:“封风,静线。”
阵堂执笔抬来一只沉水木定界框,内贴静音砂,顶蒙封风布。框一落,风声与地脉余震都会被四角镇石吃掉。
姬伯钧亲手执框:“既然什么都能借,就让它无物可借。”
姬无霜没有阻拦。
四方木框压住九笔阵。封风布落下,三粒银砂立刻停住。静音砂贴着框壁流进地面,连针环红光都被隔在外面。
姬柏川道:“停了。”
姬无霜的手还握着断木。她没去碰框,只把目光落在姬伯钧两只手上。
木框很重。姬伯钧怕阵纹从底下漏出,掌心一直下压。右手重了半分,框角便沉了半分。
框内响起一粒砂擦过木头的沙声。
姬伯钧立即把两手压平。
迟了。
他第一次下压的力沿第九笔弯线送到东侧框角,框角下的银砂被挤出一道细缝。最外侧那粒砂从缝里滚出来,停在姬无霜牢役旧鞋旁。
第二次压平的力又把下一粒送出。
第三粒留在框里,撞了一下封风布垂下的线头。线头轻颤,砂粒绕过镇石,也钻了出来。
九笔阵被扣在框内,三粒砂却在框外重新围成一圈。
姬无霜向山道挪了一步。
她走得慢,旧鞋底磨过浮尘。三粒银砂跟着鞋底摩擦声滚了半圈,九道细光从定界框下逐寸抽出,在她落脚的位置重新拼起。
死阵离开了原地。
姬伯钧猛地掀框。框下只剩九道浅浅压痕,连一粒银砂都没有。沉水木东侧却多出一条弯纹,正是姬无霜补下的第九笔。
“你刻坏了定界框。”他说。
“是你压的。”
姬伯钧翻看框底。弯纹从右掌对应处起,沿镇石一周,从东角出去。每一寸都由他落框、加力时送成。
阵堂执笔不敢把损坏记到姬无霜名下,只能在器册写:定界框反收执框力,沉水木一具待修;执框人,姬伯钧。
姬元度把框边那撮静音砂捻进指间。
“阵图不留原地,如何重布?”
姬无霜抬了抬脚。三粒银砂从鞋边散开,地上九笔也跟着消失。
“为什么重布?”
“阵毁之后——”
“它走了。”
姬元度没有说完。
定界框扣住的只是阵待过的地方。它已跟着姬无霜停在两尺外。
老车主从车辕上下来。他的三辆车还堵在七旗之外,车轮下垫着防滑木,货匣封扣已经晒得发烫。
“副掌,阵也验了,人也选了。路什么时候开?”
姬元度看向七面垂旗。
七旗底座全有裂纹,回序反写,三枚返元珠碎着。阵堂若强行抬旗放车,年度验阵册上便得记“破损行商”;若等修好,至少两日。
“今日封路修旗。”姬伯钧道,“三家货损,姬氏照契赔付。”
老车主摸了摸验货签,没有争赔款:“我的货能等,签上的验时不能等。留在阵里两日,谁知道字还在不在。”
姬氏外门安静下来,只剩货车轮轴被晒热后的吱响。
姬无霜看向第一辆车。
“它想出去?”
老车主愣了一下:“车当然想走。”
“轮子想往哪边?”
“界碑。”他抬手指向山道拐弯处,“过那块黑碑,便是公路。”
姬无霜低头看地上的车辙。三辆重车进门时压出六道深沟,沟里积着银砂和轮油。七旗封路后,返元门把所有往外的车辙都扭回了祖地。
她捡起三粒银砂。
姬伯钧横起断源尺:“外门封修,谁也不得动阵。”
“我不动你的。”
“地上的砂属于返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