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离族签上,只有三个字。
落星岭。
风从界碑外吹进来,掀了两次纸角。
姬无霜用断木压住纸,没有按血印,也没有回头。
姬伯钧盯着那三个字,脸色沉得厉害。
三辆商车已经过界。车轮碾出来的九道浅痕还留在路上,一路越过姬氏黑石界碑,谁都没敢再把铜链挂回去。
最近的商路验契台,已经收到了三签同归、阵心停转一息和封针经手人的字影。
现在再拦人,拦的就不只是一个疯了三年的庶支。
姬元度把十二匣退验阵盘交给身后阵师,只说了一句:“让路。”
两边青甲守卫往后退。
姬无霜迈了一步。
细链贴着她脚踝拖过石缝,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白色封针纸立刻绷直。
她停住。
姬柏川从人群后走出来,手里多了一只窄长灰匣。
匣上嵌着六枚乌铜钉。正中压着一张薄如蝉翼的誓纸,纸头写着四个字。
离族禁传。
姬元度偏过头:“谁准你拿归纹匣来的?”
“上院刚传的令。”姬柏川把一枚黑色令牌托在掌心,“姬氏子弟离族,所学族阵不得外带。她在西偏院看过三年副阵眼,又动了护族阵。按规,要把所见阵纹留在归纹匣里。”
姬伯钧接过话:“只取阵纹,不伤神识。”
姬无霜看着那只匣。
她没有看誓纸上的字,只看六枚乌铜钉落下的位置。
第一枚对眉心。
第二枚对耳后。
余下四枚,正好扣住她识海里那圈旧针。
“它会顺着针取。”她说。
姬柏川道:“针环本就是族器。”
“取什么?”
“姬氏阵纹。”
姬无霜抬起眼:“哪一笔是姬氏的?”
姬柏川嘴唇动了一下。
“墙上的线,是我画的。”
“你画时看过副阵眼。”
“我还看过雨。”姬无霜问,“雨也是你家的?”
商队老车主没忍住,咳了一声。
姬伯钧冷眼扫过去。他立刻低头收验货签,肩膀却还在抖。
姬元度没有笑。
他伸手压住灰匣,指尖沿匣边摸了一圈,停在最末一枚乌铜钉上。
钉底有一缕极细的白丝。
与姬无霜脚踝细链同色。
“归纹之后,针环会怎样?”他问。
姬柏川道:“暂闭三日。”
“我问的是那张封针纸。”
“照旧留印。”
“开匣人的名呢?”
姬柏川没有答。
白色封针纸忽然抖了一下。
纸背慢慢渗出一小行红字。
离界取纹。
经手空缺。
姬柏川背脊一紧,立刻并指去压。
姬无霜脚边那九道车辙浅痕却先动了。
没有灵光,也没有风声。
只是界碑外一辆商车正在下坡,右轮碾过碎石,车身往下一沉。
那点重量顺着车辙折回来,撞进灰匣最末一枚乌铜钉。
啪。
钉头歪了半分。
纸背又多出三个字。
姬柏川。
这一次,经手有名了。
姬柏川猛地收手,掌心已被钉头划破。
姬元度看了他一眼:“上院的令,为什么不敢落名?”
“副掌,阵纹流出,谁担?”
“谁说她脑子里的都是姬氏阵纹?”
“她困在副阵眼三年!”
姬无霜忽然道:“一千一百零七天。”
姬元度、姬伯钧和两名阵师同时转头。
“前两年,副阵眼每天申时换一次线。第三年多换了一次,在夜里。”
她抬起手,指了指灰匣第二枚钉。
“这个位置的线,西偏院没有。”
又指第四枚。
“这个也没有。”
“你们想取的,不是我看过的线。”
她指尖转向自己太阳穴。
“是我后来想出来的。”
路口安静了一瞬。
姬元度的指节从灰匣上松开。
姬柏川却扣紧匣盖,退了半步:“禁传誓不落,她不能带针环离界。族器若失,上院追责,你我都担不起。”
“那就把针取了。”秦长青说。
姬柏川冷笑:“十二枚锁神针,已与她神识长在一起。你现在取一枚试试?”
秦长青看向姬无霜。
“疼吗?”
“一直疼。”
“能走?”
“能。”
“那先走。”
他没有碰归纹匣,也没碰她脚上的细链,转身越过界碑。
右手垂在袖里,指尖仍是麻的。
走出三步,他停在商路边,把位置让开。
姬无霜站在碑内看他。
“你不替我取针?”
“现在取,会伤你识海。”
“以后呢?”
“一枚一枚认清,再取。”
“要多久?”
“不知道。”
姬无霜又问:“我不进你的门,你也带我去落星岭?”
秦长青道:“签是你写的。路也是你的。”
姬伯钧眉头一跳。
他原以为秦长青在这里耗了三日,破阵、留缺口、放商车,图的就是收人。
可现在,姬无霜只差一步出界,秦长青竟把最后一个条件也撤了。
姬无霜低头看脚边。
黑石界碑在日光下投出一条窄影。影子把她的布鞋切成两半,前半在外,后半还在姬氏地界。
她问:“进门以后,我画的阵归谁?”
“你。”
“画错了呢?”
“你改。”
“害了人呢?”
“你担。”
姬无霜看了他一会儿。
“你做什么?”
秦长青道:“看着你别再拿自己试最后一笔。”
她眼睫动了一下。
三年里,她每画出一条新线,姬氏阵师便拿她试一次。
线若能稳阵,是族里的。
线若让阵乱,便是疯话。
活着的人,没有人问过她疼不疼。
姬无霜抬脚,跨过界碑。
脚踝细链骤然绷直。
灰匣六钉齐响!
姬柏川手里的黑令自行燃起,归纹匣朝她眉心吐出六道细白线。
“上院归纹令已启!”他喝道,“退回来!”
姬无霜没有退。
她手里的断木往地上一点,正落在先前九道车辙的交口。
六道白线被车轮余力拖偏两寸。
只有两寸。
够她再走一步。
她走到秦长青面前,把那截沾银砂的断木放下。
随后屈膝。
膝盖落在界碑外的黄土上。
“姬无霜。”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三个字还归自己。
“愿拜秦长青为师。”
灰匣里的白线已经追到她后颈。
她没有回头。
“我画我的线。”
“错了,我改。”
“伤了人,我担。”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俯身,额头碰到自己刚放下的断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