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城,这座承载了殷商数百年兴衰的古都,此刻正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之中。
城墙高耸,雉堞林立,在暮色四合之际,更显巍峨与肃穆。
与邺城黄巾军大营的压抑不同,朝歌城内虽也弥漫着大战在即的紧张气氛,却井然有序,军民各司其职,不见丝毫慌乱。
东方胜一身寻常的青色布裙,头戴帷帽,将那足以倾国倾城的容颜遮掩在轻纱之后。
她混在入城的人流中,步履从容,宛如一位普通的赶路人。帷帽下的那双秋水明眸,却如最精密的探器,将周遭的一切尽收眼底。
城门处,守军盘查甚严,却并不粗暴。
士兵们眼神锐利,动作干练,显然是久经战阵的精锐。
他们对每一个入城者都仔细打量,盘问去向,但语间保持着基本的克制。
东方胜注意到,这些士兵不仅检查行李,更会下意识地观察行人的步态、眼神,甚至手指的老茧——这是一种极其专业的排查手段,寻常的蟊贼绝难蒙混过关。
“这位小娘子,从何而来,欲往何处?”一名什长模样的汉子拦住了她,语气平和,目光却带着审视。
东方胜微微低头,声音柔婉,带着一丝旅途的疲惫:“奴家自河内郡来,寻亲不遇,听闻朝歌安定,便想在此寻个生计。”
她的声音经过刻意的调整,与平日清冷锐利的语调截然不同。
那什长打量了她片刻,见她身形纤弱,语温顺,帷帽下露出的一截皓腕肌肤细腻,不似习武之人,便挥了挥手:“去吧,入城后好生待着,近日不太平,莫要四处乱走。”
“谢官爷。”东方胜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缓步走入城中。
一踏入城内,一股与邺城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街道虽不似洛阳那般繁华,却干净整洁。
行人脸上虽有忧虑,却无惊恐,偶有孩童嬉闹,也被大人轻声喝止。
沿街的店铺,除了少数几家售卖兵器甲胄的铺子生意兴隆,其余大多正常营业,只是店主们会时不时望向城外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期盼与不安。
东方胜没有急于行动,她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
她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要了一间偏僻的上房。
安置妥当后,她并未休息,而是借着暮色,如同融入黑暗的影子,悄然离开了客栈。
“太平卫”的成员早已潜伏在城中各处,他们是张角手中最隐秘的利刃,平日里散布于各行各业,是商贩,是脚夫,是乞丐,甚至是青楼的龟奴。
东方胜需要与他们接头,收集初步的情报,并下达张角的指令。
她穿梭在狭窄的巷道中,脚步轻盈得如同落叶,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她的剑术已臻化境,轻功已早已达到了入微的地步。
几个起落,她便来到了城南一处废弃的城隍庙。
庙内蛛网尘封,神像残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东方胜在神像后摸索片刻,触动了一块松动的砖石。
一道暗门无声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她闪身而入,里面是一条狭窄的地道,走了约莫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间颇为宽敞的密室。
密室中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四个黑衣人正围坐在一起,低声交谈。
见到东方胜进来,四人立刻起身,单膝跪地,声音嘶哑而低沉:“属下参见统领!”
这四人,便是“太平卫”潜伏在朝歌城内的骨干。
“起来吧。”东方胜摘下帷帽,露出那张绝世容颜,只是此刻,她的脸上再无半分柔情,只有冰冷的锐利,“情况如何?”
为首的黑衣人代号“夜枭”,他抬起头,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眼角延伸至下颌:“回统领,刘御入城已有三日。
城内守军约有三万,皆是百战余生的精锐,士气高昂。
其主力部队则驻扎在城外十里坡,具体人数尚在探查,估计在五万左右。”
另一名代号“毒蛇”的黑衣人接口道:“粮草方面,刘御似乎早有准备。
我们查到,他入城前,已从河内、洛阳等地调集了大批粮草,囤积于城内粮仓,数量不明,但据观察,足以支撑数月。”
“援军动向呢?”东方胜追问。
“这个最为棘手。”代号“孤狼”的黑衣人沉声道,“刘御行事极为谨慎,其麾下斥候遍布方圆百里,我们的人很难深入。
目前只探知,似乎有一支骑兵正从并州方向赶来,旗号不明,人数大约在五千左右,领军将领未知。”
最后一名代号“鹰眼”的黑衣人,是负责监视刘御本人动向的:“刘御入城后,深居简出,除了昨日前往粮仓和军营视察过一次,其余时间都在原太守府内。
府中防卫森严,明哨暗岗不计其数,更有几名气息深不可测的高手坐镇,属下几次试图靠近,都险些暴露。”
东方胜静静地听着,秀眉微蹙。
这些情报虽然零碎,却已勾勒出刘御的大致部署:兵力集中,粮草充足,防备森严,且有援军将至。
这与张角的判断不谋而合,刘御绝非仓促应战,而是早有准备。
“十里坡约战,你们怎么看?”东方胜看向众人。
夜枭沉吟道:“刘御兵力少于我军,却主动约战于开阔地带,不合常理。
属下以为,其中必有诈。
或许是想利用地形优势,或是有什么我们未知的后手。”
毒蛇补充道:“也有可能是想速战速决,趁我军新败,士气低落之际,一举击溃我军主力。”
东方胜点了点头,目光闪烁:“都有可能。
刘御此人,最善用奇。
怀县一把火,烧死我军十几万精锐,便是明证。
我们必须查清楚,他在十里坡究竟布下了什么陷阱。”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夜枭,你继续负责查探城外十里坡的地形和敌军布防,务必找到其薄弱之处和可能的埋伏点。
毒蛇,粮草是重中之重,我要知道粮仓的具体位置、守卫力量以及粮草的真实数量,哪怕是一粒米的误差也不能有!”
“孤狼,援军动向是关键。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查清楚那支骑兵的底细,何时能到朝歌。”
“鹰眼,你的任务最艰巨。
太守府是刘御的中枢,我要知道他每日的作息,接触的人,甚至……他的饮食习惯,有无特殊癖好。
我要你渗透进去,哪怕只是一个杂役,也要给我传出消息!”
“是!”四人齐声应道,声音中充满了决绝。“影杀卫”的成员,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记住,”东方胜的目光扫过四人,语气冰冷,“我们的任务是情报,不是逞凶斗狠。
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暴露。
若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撤离,保全自己,就是保全情报。”
“属下明白!”
“去吧。”东方胜挥了挥手。
“东方姑娘,这么快走,看来我刘御这个做主人的招待不周啊!”话音未落,密室的入口处,那道刚刚被东方胜关闭的暗门,竟发出了“咔嚓”一声轻响,随后缓缓向内洞开。
昏黄的油灯下,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逆光而立,挡住了唯一的出口。
来人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沉稳与锐利。
他负手而立,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如鹰隼般,精准地落在东方胜那张骤然失色的绝世容颜上。
正是朝歌城此刻的主人,大汉皇长子,楚王刘御!
“刘御!”夜枭四人瞳孔骤缩,几乎是瞬间便反应过来,身形一晃,抽出腰间短刃,呈扇形将东方胜护在身后,目光警惕地盯着门口的不速之客,浑身肌肉紧绷,如蓄势待发的猎豹。
他们怎么也想不通,这个秘密据点,是“太平卫”经营多年的心血,从未暴露,刘御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东方胜心中亦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自忖行动隐秘,与“太平卫”的接头更是天衣无缝,刘御是如何洞悉她的身份,又如何精准地堵截在此?
难道……是“太平卫”内部出了叛徒?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噬咬着她的心。
但她毕竟是张角亲传的义女,“太平卫”的统领,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
短暂的震惊之后,她迅速冷静下来,抬手示意夜枭四人不必轻举妄动。
她缓缓向前一步,走出四人的保护圈,目光与刘御平静对视,只是那紧握的双拳,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殿下果然好手段,”东方胜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只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不知殿下是如何找到这里,又是如何知道……我的身份?”
刘御轻笑一声,缓步走入密室,目光随意地扫过四周,最后落在那盏摇曳的油灯上,仿佛对周遭的剑拔弩张视若无睹。
“东方统领,或者,我该称你为……女帝?”
他顿了顿,走到一张石凳旁,大马金刀地坐下,姿态从容,反而像是这间密室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