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十年的初霜,降在汴京城的琉璃瓦上。
清晨。太虚楼三楼。
房间里没有生火盆。冷空气顺着半开的窗棂倒灌进来,带着街市上新出炉的羊肉包子味。李得闲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了下巴。
他静静地坐在紫檀木书桌前。
整整一张宽大的桌面,被几样东西占满了。没有奏折,没有账本,全是故人送来的物件。
最左边,是一张裁得极不规整的黄麻纸。
纸面上沾着一点干涸的油渍,还有隐隐的马汗味。那是阿蛮从北境横山脚下的归元城寄来的。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连个火漆印都没有。
李得闲伸手,手指拂过纸面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全是他当年在黄河岸边的泥地里,用树枝手把手教出来的简体字。没有抬头的寒暄,没有塞外的军情汇报。只有极短的一行字:
“主人,城里新开了一家面馆。面不好吃,但人很多。”
李得闲看着那行字,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满身刀疤的契丹女人,提着沾血的军刀,蹲在热闹的街沿边,大口吞咽着一碗难吃的素面的场景。没有死人,没有突袭。一碗难吃的面,就是归元城如今最大的新闻。
信纸的右边,压着一个沉甸甸的樟木匣子。
匣子没有上锁,盖子敞开着,里面是一沓厚达半尺的手稿。装订用的是最结实的棉线,纸张是最上等的澄心堂纸。
这是温如玉耗时三年、呕心沥血编纂的《造物论》最终定稿。
李得闲翻开手稿的最后一页。纸背被墨汁渗透,可见落笔时力道之重。这本详细记录了物理、化学、几何,堪称大宋工业基石的煌煌巨著,它的最后一章,没有任何公式和图纸。
温如玉在最后一页的正中央,只写了八个大字:
“器之善恶,在人不在器。”
李得闲的手指停留在那个“人”字上。他想起了那个大雪纷飞的下午,温如玉红着眼眶冲进这间密室,指着他的鼻子质问他为什么要教金人种地。那个刻板的大宋读书人,最终在钢铁与鲜血的碰撞中,为这座拔地而起的工业巨兽,找到了属于华夏文明的灵魂锚点。
樟木匣子旁边,放着一个细长的竹筒。
拔开竹塞,里面倒出来一张散发着淡淡沉香气的曲谱。李师师寄来的。
曲谱上没有多余的废话。标题只有三个清秀的瘦金体小字:《太虚引》。下面的记谱方式,已经不再是大宋传统的工尺谱,而是李得闲随口提过、被太虚音律院彻底完善的五线谱雏形。
李得闲不懂音乐,但他看着纸上那些密密麻麻、分属四个声部同时推进的音符,他能听到某种极其庞大的东西,正在撕裂大宋原本单一的靡靡之音。
最后,李得闲的目光越过桌面,落在了书桌旁的青砖地上。
那里,端端正正地摆着一个泥封的老陶坛。
王德发没有写信,也没有捎口信。他只是让伙计把这个死沉死沉的坛子扛上了三楼。
坛口蒙着一层褪色的红布,上面用灶台底下的黑炭,极其狂野地刷着五个大字:“天下第一鲜”。
泥封的缝隙里,极其缓慢地向外渗着一股味道。那是纯粹的大宋本土黄豆,混合着粗盐和井水,在瓦缸里日晒夜露了整整三年,经历了一千多个日夜的发酵,才熬出来的古法酱油香。
没有工业合成。没有化学添加。那是彻底断绝了现代物资后,大宋这片土地自己长出来的底气。
李得闲一一看过这些东西。
然后,他伸出右手,拿起了放在书桌最中央的那个物件。
一个304不锈钢保温杯。
从第一章,到第一百八十章。从2024年海城市老街那个散发着霉味的废弃冷库,到宣和十年汴京城这座权力与工业的巅峰堡垒。
它一直跟着他。
李得闲用大拇指摩挲着杯身。金属表面早已不再光滑。
杯底有一个极其严重的凹坑,那是刚穿越过来时,摔在太虚楼后院的青石板上砸出来的;
杯身中间有一道深深的划痕,那是他在黄河防线上,为了挡住金人砍向阿蛮的冷箭,硬生生磕出来的;
至于外面那层原本印着现代品牌logo的烤漆,早就在大宋无数个风沙漫天的日夜里,被磨得干干净净,露出了钢铁原本的灰白色底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