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外面那层原本印着现代品牌logo的烤漆,早就在大宋无数个风沙漫天的日夜里,被磨得干干净净,露出了钢铁原本的灰白色底漆。
它千疮百孔。它伤痕累累。
但杯盖里的那个机械弹簧,还好使。
李得闲将大拇指按在杯盖的卡扣上。稍微用力。
“吧嗒。”
一声极其清脆、干瘪的机械弹响。
杯盖弹开。
没有滚烫的白色水蒸气喷涌而出。杯口平静得像一口古井。里面,只有半杯昨晚剩下的水。
李得闲举起杯子,仰起头,喝了一大口。
水滑过喉咙。
不烫。不冰。刚刚好。
就在这口水咽下的瞬间——
“呜————!!!”
极其遥远的城西方向,突然爆发出一记震耳欲聋的巨大轰鸣。
那声音穿透了深秋的晨雾,极其粗犷、极其霸道地撕裂了汴京城清晨的宁静。那不是牛角的号角,那是大宋第一列重载蒸汽机车,正在拉响它驶出试车场的汽笛!
伴随着这声汽笛,整座汴京城仿佛被按下了某个开关,瞬间活了过来。
窗外,马行街上。
卖炊饼的伙计掀开蒸笼,热气腾空而起;铁匠铺的学徒拉动风箱,火炉发出沉闷的呼啸;马车的木轮碾压过重新铺设的水泥路面,发出密集的“得得”声。
而在城外的太虚书院方向。
一阵极其整齐、洪亮,没有任何阴阳顿挫、只有铁板钉钉般坚决的晨读声,乘着北风,清晰地飘进了三楼的窗户:
“万物运行,皆有其理。”
“理不在书中,在天地之间!”
李得闲端着半杯温水,缓缓靠在紫檀木的椅背上。
他转过头,视线穿过半开的窗户,看向头顶那片澄澈如洗的大宋天空。
他闭上了眼睛。
视线的黑暗中,他突然看到了海城市老街的那扇卷帘门。听到了外面高利贷催债人的叫骂声。看到了手机屏幕上那个鲜红的余额数字,以及那一连串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两百万欠款账单。
负债两百万的李得闲。被逼进冷库的李得闲。
李得闲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他将后脑勺死死地抵在坚硬的椅背上,喉结滚动。
一个极其释然、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微笑,一点一点地,在他的嘴角蔓延开来。
他没有睁眼。
他只是在这充斥着蒸汽轰鸣和市井叫卖声的房间里,极其轻微地,叹出了一口气。
那声音极小。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李得闲。人如其名。”
“终于……得闲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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