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碎茶，有点涩，但很暖胃。

“城东那边，也上课了？”阿蛮看着城东那片新盖的红砖平房，问道。

“一早就敲钟了。”老兵咧嘴一笑，满脸的皱纹挤在一起，“温山长那边派来的第一批先生，规矩大得很。进门得先洗手，衣服不管多破，必须得拍干净灰。”

那里，是太虚书院归元城分院。

此时此刻，在那间烧着四个大火炉的宽敞教室里，坐着大宋有史以来成分最离谱的一群学生。

第一排最左边，坐着一个六岁的契丹稚童，连汉字都不会写几个。

而就在他旁边，紧挨着坐着的，是一个满脸沟壑、双手布满老茧的五十岁汉人老汉。

他们没有学《三字经》。

讲台上的年轻先生，正在黑板上画着一个滑轮组的示意图。

“这叫定滑轮，不省力，但能改变发力的方向。”先生用石灰粉笔重重地点在黑板上，“城墙上吊石板，用的就是这个！听懂了吗？”

六岁的契丹稚童咬着炭笔头，似懂非懂。

五十岁的老汉却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图，仿佛要把它刻进脑子里。他在工地上搬了半年的砖，他太知道懂了这个图意味着什么。

懂了这个，他就能从苦力变成监工；变成监工，他就能去太虚钱庄换更多的铜板；有了铜板，他全家不仅能天天吃白面，年底还能扯上两尺花布！

为了这两尺花布，五十岁的老汉拼了老命地在石板上跟着画那个奇怪的圆圈和线条。

“老耿。”

城墙上，阿蛮收回了目光。

风雪渐大，她的声音在风中显得很沉，没有了往日的戾气，只剩下一种看透了生死的平稳。

“将军吩咐。”老兵端正了站姿。

阿蛮转过头，看着北边灰蒙蒙的大雪山。那是她一路逃亡过来的地方。

“当年在汴京，那是深冬。我快饿死了。”阿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刀柄，“主人在后院，丢给我一个铁罐子。里面是仙界的肉。”

老兵愣了一下，不知道阿蛮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那罐肉，特别咸。咸得发苦，齁嗓子。”

阿蛮闭上眼睛。她还记得那种劣质午餐肉的淀粉感和防腐剂的工业咸味。

“我当时以为，那就是仙界的味道。所以我狼吞虎咽地吃干净了，连铁皮都舔出了血。”

阿蛮睁开眼，转过头，看着城内那升腾起的一万多道人间烟火。

馒头的香气，铁器的焦糊味，牲口的粪便味，还有学堂里传出的生涩的读书声。

所有的气味和声音混杂在一起，在这横山脚下，铸成了一道比长城还要坚不可摧的防线。

“我现在才明白。”

阿蛮看着老兵，眼神穿透了风雪，透出一种极其强硬的生命力。

“那不是盐的味道。更不是仙界的味道。”

“那是活着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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