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九年冬。北风卷着白毛雪,如同刀子般刮过横山。
但在这片苦寒之地的咽喉处,归元城却像一座巨大的火炉,向外散发着滚滚热浪。
建城整整一周年。
城墙上的水泥已经彻底风干硬化,变成了令人绝望的灰白色铁壁。而在城墙内部,从最初的六百户,到如今不断吸纳周边的流民、逃兵和部落,城内的常住人口正式突破了一万大关。
阿蛮穿着那身粗糙的羊皮袄,里面裹着太虚重工特制的锁子甲,双手按着城墙粗糙的垛口,俯瞰着下方。
城门后方的西市主街,一眼望不到头。人头攒动,车轮滚滚,牛马的嘶鸣声和铁器的敲击声混杂在一起。单看这拥挤和忙碌的程度,简直就是一个缩小版的汴京马行街。
但这里的人,比汴京城的人更粗糙,也更生猛。
街角的第一家铁匠铺前,炉火烧得正旺。
一个打着赤膊、胸口纹着狼头的契丹铁匠,正抡着几十斤重的大铁锤,“当当当”地砸在一块烧红的生铁上。火星四溅,落在他的皮肤上,他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站在他旁边递水递毛巾的,是个典型的汉人老农。
“老萧,这锄头的刃口,得多加点钢。开春了得刨冻土,我怕卷刃。”老农操着浓重的河北口音,大声喊道。
“放心!我当年给大辽铁林军打过破甲锥,这手艺还能差了你的?”契丹铁匠用生硬的汉话顶了回去。他用铁钳夹住那块成型的生铁,猛地淬入旁边的苦卤水桶里。“嗞啦”一声,白烟升腾。
铁匠拿出一块粗布擦了擦刃口,扔给老农:“拿去!三个太虚铜板,或者半袋陈化粮!”
老农仔细摸了摸泛着蓝光的钢口,满意地咧开嘴,痛快地从褡裢里摸出三枚印着“太虚”字样的铜板,拍在铁毡上。
阿蛮的目光越过铁匠铺,看向不远处的一片空地。
那里立着几个草把子。一个被冻掉了半根小拇指的渤海老猎人,正拿着一把磨掉漆的柘木弓,站在风雪里。
在他面前,站着七八个七八岁大的孩童。清一色的汉人长相,脑袋上扎着冲天辫,冻得直流鼻涕,但眼睛却死死盯着老猎人手里的弓。
“开弓,要用背部的力!不能只拉弦!”老猎人用木棍毫不客气地敲在一个汉人小孩的肩膀上,纠正他的姿势,“金人的骑兵来了,你拉不满弓,死的就是你全家!”
小孩被打得一哆嗦,咬着牙,硬生生地把那张适合孩童的软弓拉成了满月。
“嗖——”箭矢飞出,扎在草把子的边缘。
“好!晚上来我家,给你阿娘烤只兔子吃!”老猎人拍了拍小孩的脑袋。
再往深处看。
酱菜巷子里,几个奚族妇女正和一群汉人媳妇围着几口半人高的大水缸。
语不通,她们就用手比划。奚族妇女抓起一把粗盐,在汉人媳妇面前晃了晃,指了指大白菜,然后摇了摇头。接着,她又抓起一把混着某种草原香料的碎盐,用力地点了点头,直接抹在了白菜根上。
汉人媳妇恍然大悟,学着她的样子,开始用力揉搓白菜。很快,巷子里飘出了一种混合着中原酱香和塞外粗犷的奇特酸味。
阿蛮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这大半年来,她砍过试图在城里抢劫的马匪,吊死过试图挑起族群械斗的刺头。鲜血浇灌之后,这座城终于按照李得闲定下的那套“雇工章程”,结出了最坚硬的果实。
没有人在乎旁边站的是契丹人还是渤海人,大家只在乎今天的铁打得好不好,明天的馒头能不能蒸熟。
“将军,天冷,喝口热茶。”
旁边伸过来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
戴着红袖标的老兵“族老”裹着厚实的棉袄,站在阿蛮身侧。他那张布满刀疤的老脸上,如今透着一种只有吃饱穿暖后才有的红润。
阿蛮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碎茶,有点涩,但很暖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