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九年的深秋，距离太虚书院敲响第一声上课的铜铃，已经整整过去了一年。

汴京城西郊，一片原本属于皇家苑囿的荒地，如今已经被高耸的红砖围墙彻底圈了起来，成了造物监与太虚书院联合设立的专属靶场和试车间。

今天，大宋的最高统治者赵佶，罕见地脱下了繁琐的龙袍，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青色常服，在李得闲和温如玉的陪同下，踏入了这片日夜轰鸣的“工业禁区”。

“砰——！”

刚进大门，一声沉闷的爆响伴随着浓烈的硫磺味迎面扑来。

赵佶微微皱眉，循声望去。不远处的试射场上，十几个穿着粗布工作服、满脸沾着黑灰的年轻人正围着一排刚刚冷却的生铁枪管。

其中一根枪管从中间炸开了一道狰狞的裂口，犹如一朵破败的铁喇叭花。

“第三批次，乙字号枪管炸裂。”一个拿着炭笔的年轻学生大声报着数据，没有丝毫慌乱，“切断点有明显的气孔。含碳量还是不匀，记录下来，通知高炉那边，下一批退火时间增加半个时辰！”

旁边几个学生立刻七手八脚地把炸膛的废品抬走，换上一根崭新的枪管继续测试。

“李爱卿，这便是你们造物监折腾了一年的成果？”赵佶指着那堆炸裂的废铁，语气中带着一丝质疑，“朕看这火枪，十把里得炸膛四把。良品率不过六成，这若是上了战场，岂不是先杀自己人？”

李得闲穿着他那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手里端着那个磕磕碰碰的保温杯，神色极其平静。

“官家，良品率确实只有六成。”李得闲喝了一口温水，指着那些正在忙碌的学生，“但这六成的火枪，是从大宋地底下挖出来的铁矿石开始，由他们自己计算碳配比、自己掌握炉温、自己用水力车床一点点钻出来的。”

李得闲转过头，直视着赵佶的眼睛：“没有用臣的一丝一毫‘仙家物料’。这六成的枪，是大宋自己长出来的骨肉。”

赵佶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他突然明白了这句话的份量。

他继续向前走。

在靶场的一侧，他看到了一条用极其粗糙的生铁铸造、仅仅铺设了不到五十丈的简易铁轨。几个壮汉正喊着号子，推动着一辆装满石料的铁皮车，在铁轨上极其顺滑地向前滑动，一个人推的重量，抵得上过去五匹马！

再往前，在一个木棚里，赵佶看到了一台极其怪异的机器。

一个学生正握着摇柄，咬着牙疯狂地转动。随着转速越来越快，两根相隔寸许的铜线末端，突然“嗤啦”一声，跃起了一道刺目的幽蓝色电火花！

“手摇式磁力生电。”旁边的温如玉轻声解释道，“郎君留下的理，我们虽然造不出内燃的动力，但用人力或者水力切割磁石，一样能引下雷霆之火。”

赵佶看得眼花缭乱。一年前，这些人还只是只知道读四书五经的酸儒，或者是大字不识的市井小民。仅仅一年，他们竟然徒手捏出了这些只存在于李得闲口中的“神迹”。

不知不觉中，他们走到了靶场最核心的火炮阵地。

一门刚刚铸造好的青铜火炮静静地卧在炮架上。

炮架旁边，没有老兵在凭经验比划角度，只有一个看起来最多十六岁、原本在樊楼当跑堂的少年。他手里拿着一根白色的石灰笔，正蹲在一块巨大的黑板前，疯狂地演算着什么。

赵佶好奇地走了过去。

黑板上，没有经史子集，只有一行行极其诡异的符号和极其严密的推导过程。温如玉将这套理论命名为“格物数术”，那是大宋版的微积分与解析几何雏形。

少年完全没有注意到皇帝的到来，他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黑板，口中喃喃自语：“初速度、仰角、重力下坠……风阻系数……”

伴随着石灰笔在黑板上极其用力的摩擦声，少年写下了最后一行弹道抛物线方程的终解。

“算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