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半年来,他们拼了命地赶进度,完成了物理、化学、数学的基础架构,抄录了农业、医学和基础冶金。三块硬盘里的知识,他们抢救出了大约六成。
但这已经到了极限。
剩下的那四成——极其高深的电力学应用、无线电通讯原理、以及成千上万张精密的现代工程车床图纸……随着这块主板的彻底烧毁,永远地被锁死在了那些再也无法读取的硅片和闪存颗粒里。
对大宋来说,那是一座刚刚被推开了一条门缝、却又轰然倒塌的通天塔。
李得闲站起身,找来了一个用上好金丝楠木打造的防潮木盒。盒子里垫着厚厚的、干燥的丝绸。
他拔掉电脑上所有的外接线,小心翼翼地将这台沾满了灰尘和指纹的笔记本电脑捧了起来,极其郑重地放进了木盒里。
这台机器,曾是大宋与现代文明唯一的桥梁,也是他李得闲在这世上最后的“战友”。
“老温,写几个字吧。”
李得闲盖上木盒,将它推到温如玉面前,“就写在这盒盖上。”
温如玉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一支干净的蝇头小楷笔,蘸饱了浓墨,神色庄重地悬腕于木盒之上。
“写什么?”
李得闲看着那黑色的木面,一字一顿地念道:
“此物名电脑。内存天地万象,今力竭而眠。后世若有能人唤醒之,大宋幸甚。”
温如玉手腕微沉,极其工整、极其虔诚地将这三十个字,如同篆刻墓碑一般,写在了木盒上。
这不仅仅是一件器物的铭文,更是这个时代对未来发出的、最绝望也最浪漫的一声呼唤。
太虚书院的后院,有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梧桐树。
雨下得极大。
李得闲没有打伞,也没有穿蓑衣。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冲锋衣,站在泥泞里,用一把铁锹在梧桐树的根部挖出了一个深坑。
他将那个封死的金丝楠木盒放进坑底,然后一锹一锹地将带着雨水的泥土盖在上面。
直到木盒彻底被黄土掩埋。
温如玉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李得闲的身后,为他挡去了一部分风雨。
看着那座连墓碑都没有的平坦坟包,温如玉的眼中闪过一丝感慨。他知道,那里埋葬的不是一堆废铁,而是大宋本可以轻易获得的、几百年的岁月。
“郎君,别太难过。”温如玉轻声宽慰道,“那些基础的‘理’,咱们都已经抄出来了。只要太虚书院在一日,那些理就会一代代传下去。”
他看着那棵在风雨中依然挺拔的梧桐树,微笑着说:“今天埋下此物,也算是给大宋的后人,埋了一颗种子。”
李得闲扔下铁锹。
他任由雨水顺着脸颊流淌,看着脚下那片泥泞的土地。他脑海中浮现出的,是那些胎死腹中的发电机图纸,是那些大宋再也听不到的无线电波。
“不。”
李得闲摇了摇头,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极其空旷、极其悲凉。
“这是一颗,还没发芽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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