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极其爆裂的争吵之后,温如玉连续罢教了三天。
他把自己关在太虚书院的山长室里,面对着满墙的物理化学草稿,心里却翻江倒海。他无法说服自己去接受李得闲那种冷酷的“百年大局观”,他胸中那股属于大宋读书人的意气和血性,让他咽不下那口沾满了同胞鲜血的气。
极度的苦闷中,他铺开信纸,磨浓了墨,给远在北境横山脚下的阿蛮写了一封长信。
在信里,他洋洋洒洒写了数千字,历数金人的残暴,倾诉自己对李得闲“资敌”行为的不解与悲愤。
他潜意识里觉得,阿蛮一定会懂他。
因为阿蛮是在黄河防线亲手砍下过无数金人头颅的杀神,是因为金国铁骑而流离失所的契丹遗孤。比起高高在上的造物侯,满身刀疤的阿蛮,才是那个真正从血海深仇里爬出来的人。
信件随着太虚商会的快马,在风雪中一路北上。
……
半个月后。
汴京城的雪化了又下。温如玉在书房里,收到了来自归元城的回信。
没有精致的信封,没有火漆印。只是一张极其粗糙的黄麻纸,被随意地折了两叠,上面还沾着一点干涸的油渍和泥土的气息。
温如玉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纸。
映入眼帘的,是阿蛮那极其具有辨识度的字迹——那是李得闲亲手教出来的简体字,歪歪扭扭,像是一排排拿着长矛、桀骜不驯的小兵,毫无书法的美感可。
然而,这封信的内容,却短得让温如玉愣住了。
没有他预想中同仇敌忾的慷慨激昂,也没有对家国仇恨的血泪控诉。阿蛮的回信,统共只有寥寥几行字:
温先生:
信收到了。主人的决定,我从来不问对错。
你说你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其实我也过不去。我在归元城,每天都能看到契丹人和汉人因为抢一口井、争一块柴火吵架。他们互相吐口水,打得头破血流,然后到了晚上,又因为一起扛了一天石头,蹲在墙根底下分一碗浊酒。
先生是个读书人,看的都是史书。主人是个神仙,看的是一百年后的天下。
我阿蛮是个粗人,我不懂什么百年大计,我也不知道一百年后的事。但我只看得到眼皮子底下的活人。
就在今天早上,城西头开了一家新铺子。
开铺子的两家人,一家姓张,是从河北逃难来的汉人;一家姓萧,是打散了的契丹游骑。去年冬天刚进城的时候,这两家人在城门口指着对方的鼻子,一个骂“辽狗”,一个骂“南蛮”,差点动刀子拼命。
今天,他们合伙开了一个馒头铺。
老张家出面粉和蒸馒头的手艺,老萧家出熬马奶的铁锅和手艺。汉人的热馒头,就着契丹人的咸马奶,他们给这吃法起了个名字,叫“归元套餐”。
我去尝了一份。味道一般,马奶的膻味配上馒头,吃着有些反胃。
但是,先生。
我走的时候,看到老张和老萧坐在铺子门口,数着今天赚到的十几枚太虚铜钱。那是他们这辈子第一次不用拿刀去抢,凭自己双手赚到的钱。
他们两个,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