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八年的第一场冬雪，比往年下得都要大。

太虚楼三楼的房间里，地龙烧得温热。李得闲正坐在那张宽大的书桌前，用他那支从现代带过来的黑色中性笔，在一本硬皮笔记本上做着明年归元城的春耕计划。

“砰！”

虚掩的房门被极其粗暴地一把推开。这在规矩森严的太虚楼，是极其罕见的。

李得闲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温如玉。

这位太虚书院的山长，大宋新学的领袖，此刻连头上的雪花都顾不得拂去，向来一丝不苟的青色长衫被风吹得凌乱不堪。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眶通红，死死地盯着李得闲，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刚刚从内阁抄录送达太虚书院的邸报抄本。

那上面，写着同意金国三百工匠入宋学习农学和百工的圣旨。

“郎君，这是真的吗？”温如玉的声音在发抖，他大步走到书桌前，将那份抄本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李得闲放下手里的笔，看了一眼那份抄本，语气平静：“是真的。我在垂拱殿上，亲自向官家提议的。”

“荒唐！简直荒谬至极！”

温如玉猛地拔高了音量，这是他认识李得闲以来，第一次用如此激烈的态度对这位“仙人”发火。他指着北方的方向，手指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悲痛而颤抖。

“去年，就在去年冬天！他们还在黄河岸边杀我们的人！金人的铁骑把大宋的村庄踩成肉泥，把活生生的人像牲口一样串在马后拖死！那些血流得连黄河的水都结不上冰！”

温如玉的眼底闪烁着泪光，那是对同胞惨死的刻骨铭心：“今年，你就要在太虚书院里给他们设座，教他们怎么种地？怎么织布？郎君，你摸着良心问问，那些死在黄河防线上的将士们，他们答应吗？！”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李得闲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反驳。他拿起桌角的保温杯，却发现里面的水早就凉了。他慢慢放下杯子，直视着温如玉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老温，你知道游牧民族为什么杀不绝吗？因为草原太大了，他们活不下去，就会变成野狼来咬人。打退一次，还有下一次。”

李得闲的声音极其冷静，冷静得近乎冷酷：“仇恨能赢一场仗，让将士们在战场上拼命。但仇恨，赢不了一百年的和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漫天飞舞的大雪。

“只要他们学会了种地，习惯了定居，大宋就能兵不血刃地同化他们，把北方的边患彻底解决。我们是在用几本农书，换取未来几代人不再流血。”

“未来？”

温如玉惨笑了一声，他看着李得闲的背影，眼神里透着一种极其深沉的失望与悲哀。

“郎君，你站得太高了。你总是站在一百年后看问题，看的是国运，是天下的大局。”